美酒如刀

写写喻叶
希望他们的故事打动你,就像打动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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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中心】刺杀天鹅星

喻文州蹲在门口系鞋带。

天色已近黄昏,室内黑沉沉的。他家是老房子,窗户朝北,过了中午就显得昏暗。电路安装透着草率,顶灯开关不尴不尬地挂在客厅另一头。他不愿意踩着外出的鞋穿过客厅去关灯,于是独自摸着黑,靠在门上把两只鞋穿好了。

“我去训练营了。”喻文州直起身,对着客厅里那扇半闭的房门说。

屋里静悄悄的。

少年耐心地站在门口,把沉甸甸的书包拎在手里,心中一一检查:账号卡,带了;记战术的笔记本一二三号,带了;日记本,带了;俱乐部门卡和学员挂牌,带了;住宿费和训练费,带了……

那扇门打开了,暗沉沉的光线中,一个人影远远地立着:“钱带够了吗?”

“够的。”喻文州说。

“多带一点,训练营伙食不好的话自己去外面吃,不要怕花钱。”

“嗯。”

“上次买的练习册,带着了吗?”

“在书包里。”

“没事多看看,老师都把学校的进度发给我了,你自己记得对照。”

“好。”喻文州应下。

对面那人又沉默了,好像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吩咐。于是喻文州主动说:“妈妈,我先走了,末班车快来了。”

昏暗的客厅中,两个人都看不见对方的神情。

他的母亲欲言又止地踌躇了片刻,最终说出口的仍旧只有一句:“路上小心些。”

 

喻文州合上防盗门,把一室昏沉的光线关在了身后。走廊灯啪地亮起来,他拎着书包迈步下楼,步履稳健,心情平和。

这与过去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周日的傍晚,吃完晚饭,背着书包下楼,坐上开往城市另一头的公交车。只不过是车程变得长了一点,目的地从那所以升学率闻名的寄宿学校,换做G市电竞爱好者的朝圣地:蓝雨俱乐部。喻父喻母从前把他送到家门口,客厅灯在顶上亮着暖黄光;现在他已经可以在黑暗里熟练而迅速地系好鞋带了。

喻文州从小是个“别人家的孩子”。

当同龄人还在叛逆期里闹腾的时候,他就已经代表优秀毕业生,站在学校的大礼堂里带着团徽发言了。他是拥挤又过时的老公房里意外长出来的金丝竹,是一个家庭所能拥有最富足的未来。他不费什么力气地考上了G市最好的高中;不想刚一入学,就叛逆了个大的,一举成为左邻右舍好几个月的谈资。

从办理退学手续那一刻,喻文州便彰显出了关于人生选择的重大决心,一去不回头的那种。他的母亲一面妥协,一面悄悄在心里留着一点不好言说的盼望;父亲则更理性一些,和他长谈半个晚上,从电竞行业的现状与发展谈到喻文州个人的长处与缺陷,最终也不再开口了。

于是喻文州的职业选手之路似乎有了一个好开端;然而他心中明白,他们的不反对,事实上是已经过于失望了。

一个平凡家庭的朴素盼头,就像是从海底里升起来的一个气泡,被阳光折射出一种虚幻的美。摇摇晃晃浮到了海面上,终于还是啪地一声,破灭了。

 

书包有些沉,喻文州在手里拎了一会儿,小心地把它背在了肩上。

少年的体魄还没有长成,一双肩膀被压得微微弯曲,显得有些单薄:比上次要沉一点,因为装了一叠小砖头似的数理化生练习册。

这些小砖头是他母亲询问过老师以后,特地去书店捧回来的,经过了仔细的甄选。喻文州妥善地将它们收进了背包里——即便双方都在心底知道,这不过是一点聊胜于无的安慰罢了。

少年喻文州不疾不徐。穿过老公房生锈的铁门,踏上人流稀疏的街道,走进孤灯如豆的公交车站,登上那辆连接着他与蓝雨、过去与未来的末班长途。路灯在头顶上次第经过,一道明,一道暗,把少年的影子冲刷得清隽而消瘦;路很长,沉甸甸的背包一直稳稳背在肩上。

 

喻文州拧开水龙头:热水已经停了。

他把毛巾和面盆放在水池边,从洗漱间回到六人寝室。他坐末班车,回俱乐部的时间有些晚,室友都睡下了,只有一个还靠在床头,开着小台灯看漫画书。

喻文州看一眼他放在下铺床脚的开水瓶,仰头问:“可以用一点你的热水吗?洗漱间没有了。”

对方从上铺探出头,看到他在下面站着,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呃,可以是可以,但是这个水瓶是给黄少留的,他下午Q我说会晚点儿回来,让我给他多打些开水……”

“没事,谢谢你。”喻文州笑了笑。

他回到洗漱间,打了一些冷水,草草地洗漱一番。再回到寝室,他悄无声息地爬上自己的上铺,掏出手机来,戴着耳机看了一会儿嘉世的比赛视频。最后检查了一遍QQ,除了活跃的蓝雨青训营大群以外没有新消息,便准备睡下了。

他的QQ好友列表里还没有添加过任何一个蓝雨青训营的同伴。喻文州不热衷于少年人之间的抱团,也并没有谁主动向他递出橄榄枝。这合情合理:训练营一轮轮考核,一茬茬刷人,训练队员来来去去,谁也不知道今天的同伴明天是否就没了交集,况且大家说白了还是竞争关系。这种情况下,热情洋溢地去交往新朋友,似乎显得有些过于浪费精神——尤其是交往那些注定在训练营待不长久的炮灰。

喻文州对此没有什么不平衡:他自己心里点着一盏灯,并不奢求来自他人的理解,更不奢求有人从他的表现平平中一眼看出那颗砰然的心来。他对别人的事兴趣缺缺,也没有什么需要倾诉的不平,这就丧失了普通人际交往的基础。他的心思全在荣耀上,连少年人本应活跃的情感需求都显得毫无必要。

他确认了一遍设好的闹钟,便关掉手机,准备入睡。

这时候,寝室门被敲响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醒着的室友爬下床开门,对着外面小声地说:“轻点声,我室友都睡了。”

“开水给我留了吧?我刚去洗漱间一开水龙头,我去啊可冻死我了,虽然天气还没很冷但是也受不了洗冷水吧!俱乐部多供应会儿热水是要怎样?多亏我有先见之明。我的水呢?快拿来快拿来。”

“喏。”室友停了一会儿,更小声地说:“刚喻文州也想找我要开水来着,但我不是给你留的吗?就没给他。”

“谁啊,那个吊车尾?他自己早点找人帮他留呗。”对方显然不怎么在意这个小插曲,“谢了啊,明天我陪你PK!走了走了,困死我了。”

“好!”室友得了高手陪练的口头承诺,精神一振,关了门轻快地回到自己床上。他不由自主,悄悄地瞥了一眼喻文州的床铺:少年背对走廊侧躺着,呼吸均匀,看上去已经入睡了。他又琢磨了片刻,还有一周半就是下一轮考核了,上回考核这人就是垫着底擦边飞过的,这轮考核更严格、名额更少,这室友怎么算也当不长久。于是他舒出一口气来,躺回床头去看漫画书了。

 

几场连绵的秋雨过去,G市总算有了些成功入冬的迹象。

喻文州结束今晚的最后一圈夜跑,在寒冷的空气中拉伸了一会儿肌肉,走去拿扔在长椅上的外套。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来,随手刷了刷网页,刷出一条速报:明晚,G市上空将迎来五年来最大的一场流星雨。

喻文州点进去,仔细地阅读这则消息。

他对天文和宇宙这类抽象的东西有种奇妙的兴趣。这种兴趣很可能来自于小时候,有段时间父母工作忙,把他寄养在市郊的老家里,那里的夜晚有着漂亮的星空。他从小就安静,大人往往顾不到他,他就一个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凝望星星。它们是他的导师,他的朋友,也是他的梦中情人,从童年到少年,陪伴他许多个孤独的夜晚。星星又大又亮,显得触手可及。他坐着挥手去抓,站着去抓,又踩在小板凳上踮着脚去够,还是差了一点。他问大人:“爬到山上去,可以抓到星星吗?”大人笑他:“星星那么远,你怎么可能抓到呢?”

当他还坐在教室里拿着笔计算天体运动的时候,不免想象数万光年以外的无数星星,想象它们在偶然汇聚的宇宙尘埃之中诞生,想象它们走到生命尽头时爆发出波澜壮阔的能量之光,想象它们摧枯拉朽坍缩成沉默的黑洞。而无论走过怎样的一生,一颗星星,必然在这广阔而永恒的宇宙之中,留下它孤注一掷的光。

宇宙记得每一颗恒星的闪烁。

这就是属于少年喻文州的浪漫了。

 

喻文州看了一下这场流星雨的时间:八点半点到十一点,不巧正是晚间训练的时段。

青训营不在市郊,前往可以观测到流星的地点需要近一个小时,算算时间,大概是赶不上的。喻文州心里不免有些遗憾,不过将来还有许多机会,也就不算什么了。他关上了网页,照旧一个人走回寝室,头顶着G市黯淡的夜空。

第二天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喻文州独自出去了一趟,取他网购的新耳机。等到回了俱乐部,偌大的食堂竟然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更没有热饭热菜了。

他疑惑地四处看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事件的通知;又检查了一下手机,也没有俱乐部指导发来的通知短信。他只好先出门去吃饭,吃完回来总算在楼道里碰见一个认识的人,疑惑地和他确认:“你有收到今天俱乐部放假的通知吗?”

对方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不知道?”

“我没有收到通知。”喻文州说。

“不是,今天是副队的生日啊!魏队不是让他请咱们所有人吃饭唱K去吗?下午训练完大家就一块儿出去了呀。要不是忘带手机了,我才不提前回来呢。”少年抱怨着,又奇怪地问他:“没有人告诉你吗?”

喻文州笑了笑:“下午我走得早,可能他们没注意吧。”

“这事儿不是早就定好的么。你是不是跟战队的人完全没什么接触啊?”少年咕哝了一句,也不怎么在意,招呼他:“那我先过去了,你要一起去吗?”

“不了。”喻文州说,“我已经吃过饭了,晚上还有点事情。”

“哦,回见。”

“回见。”

喻文州慢吞吞地走回宿舍。

今天整个走廊都很空,没了平时追追打打、好像精力永远用不完的少年人们,脚步声的回响格外清晰。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慢,再走一步,啪嗒,停下来。

喻文州原地站了一会儿:天地之间都是他一个人的回音,他一个人的安静,他一个人的思想,他一个人的热血。整个天地都是他的,而他是他自己的。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朝着走廊外面。

 

天气太冷了,地方也偏。一望无际的田野之中,只得喻文州一个人。

他熟练地走在凹凸不平的乡间小道上:这里没有公路,车子开不进来。他什么东西都没带,轻装简行,比预想更快地到达了目的地——市郊老家那个破破旧旧的小院子。这十年间,老家所有人都移去了市区里讨生活,这座老房子早就空无一人。院子没了人打理,藤蔓植物疯狂生长,入了冬仍旧执着地葱郁着,显出一股野蛮的生气。

时间刚刚好,太阳一刻钟前落下山去,暮色四合,地平线上渐渐亮起遥远的星光。喻文州走得有些热,脱下青训营的学员外套,妥帖地叠起来放在怀里,找个干净些的地方用纸巾擦一擦,坐了下来。

这里是绝佳的观测地点:位处珠三角平原,视野开阔,没有山峦、建筑、树木,放眼望去,无遮无拦。天气又好,万里无云,像一整块打磨得光滑的乌木,干干净净地等待着即将出现的胜景。

闪烁的星斗在他头顶渐次出现。

喻文州在心中默想:横亘着的是银河,北斗星指着天鹅座,天狼星就在它的侧面,对着M42星云……

他熟悉的北半球冬日的星空——漫长的十年之间,他从一个小豆丁长成挺拔的少年,读书、考试、毕业、辍学,从山峰的这一头奔波到那一头;而星星却一点也没有变。它们从千千万万光年以外跋涉而来,穿越茫茫的宇宙尘埃,逃离可怖的黑洞,抵达银河系偏僻角落里一颗孤独的蓝色行星,为了将那古老的星光投注在他身上。

人生直作百岁翁,亦是万古一瞬中。

 

喻文州做过一个梦,那还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其实他自己不记得梦里的情节,隐约觉得有许多星星乱飞,离他非常非常近,伸手就能碰到。等他长成了一个稳重少年,长辈偶尔用这个古早的段子糗他,说他那天醒来傻了小半天,还痛哭一场。大人问他为什么哭,小朋友极其委屈地说:“我把星星追丢了。”

后来在小学课堂里学到夸父逐日的故事,喻文州小朋友瞧着这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巨人,一下子生出来一种同命相怜。他心里揣测,那个梦里头,他是不是真的为了抓到一颗心心念念的星星,而闷头不停地跑了一千公里?他是不是勇敢地喝干了整个太平洋、大西洋、北冰洋、印度洋的水?他的作业本是不是化为了芒果树,而他自己倒下的身躯化成一个打篮球的小操场。梦里的他,像夸父一样心甘情愿吗?

再长大一点,喻文州学到一个词,叫做“理想主义者”。他的班主任把这个短语作为贬义,用来教导他:“你现在还小,没有经历过现实的东西,太理想主义了。等你自己长大一点想法会变,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不要把你自己这手好牌打烂。”

喻文州没有反驳,他明白长辈的好意。

但他心里不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如果一定要套上一个标签,他认为自己更加偏向于功利主义:算清楚每个行动的利弊优劣,量化所有结果的权重与期望值,从中做出最好的那一个选择。如果别人不认同,只是因为他们算得不如他清楚罢了。

他很少真正在生活中见到纯粹且成功的“理想主义者”,这种气质与现代社会已经十分脱节了。即便是在充斥着梦想与热血的电竞行业之中,这也越发罕见:对于越来越成熟的联盟来说,商业化是大趋势与主旋律,资本追逐利益,声名鹊起必然伴随着暴涨的收入。

与商业化格格不入的人,倒是有那么一个——

喻文州看看时间,距离八点半还有那么一会儿,于是又自然地掏出了他的笔记本,用手机灯光照着,熟练地浏览起其中几页。

这几页中反复出现一个写得工工整整的名字:叶秋。

如果说荣耀职业联盟有着一整片星光璀璨的天空,那么叶秋必然是其中最闪耀的那一颗。

喻文州用了远远超出一般选手的精力去研究他,以一种近乎于追逐的姿势。他花在“研究叶秋”这件事上的时间多到令他的训练指导不解。大家都是少年人,追求快意江湖,热衷于拼操作、斗技术,对于大神的讨论与关注通常集中在“卧槽龙抬头真酷炫”“那个操作我可以怎样怎样打断”这类直截了当的话题上。但对喻文州来说,这样的解读太过于囫囵吞枣了——几乎像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味道还没品出来呢。

他是他最重视的一本教材,也是独一无二关于战术与意识的全方位教科书,记载他所唯一能够依靠的制胜法宝。像是映雪囊萤也要捧在手里的那本书,需要读得非常珍惜。

对于这个孤注一掷、踽踽独行的少年人来说,叶秋,或者说,叶秋的意识,像是漫漫前路上的一点孤灯,某种程度上,使他相对人群的背道而驰显得不那么孤单;又像是极其遥远的星星,由于过于完美而显得模糊。

 

喻文州专注地翻看几页,不小心在某一页的角落上,瞥到一行潦草的字迹:“你为什么总在看我。”

他的脑海中还在高速运转着一叶之秋的杀伐决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记起来,这是某天他用饭后的闲暇时间读了半本诗集,随手摘下来的一个句子。它来自哪里呢?他从荣耀之中脱离出来,将紧绷的神经放松,刻意地放空大脑,将它断断续续地回忆起来。

这诗歌追问一颗星星:你为什么总在看我?你是孤独的,没有天鹅星那么美丽。从诞生起就是这样,这不是你的过错 。

而我,我是有罪的。我离开了许多人,也许是他们离开了我。

诗人问他的星星:你到底想要什么?

星星答他:“我需要你不再孤独。”

某个瞬间,这首小诗奇妙地击中了他。或许有那么一颗遥远的星星——在每个夜跑的晚间,偶尔失眠的深夜,时常加训的清晨——缀在G市高高的夜空上,悄无声息地陪伴他,光芒掩藏在城市灯火之后。他们彼此依偎,彼此懂得,彼此注视。

喻文州又一次让自己沉浸在了广阔而壮丽的宇宙之中。然后他看到了这首诗的名字:《给一颗没有的星星》。

那颗需要他不再孤独的星星,本是不存在的。

 

喻文州不是多愁善感的诗人。他是感情细腻而敏锐的少年,善于通过体贴的换位思考而揣摩人心,别人的和自己的——所谓战术,玩的就是猜心。他不在乎陪伴,不喜欢倾诉,不介意别人的目光,不羡慕美丽的天鹅星。他像北冰洋上透露出的冰山一角,不言地立在茫茫海水中。既不在阳光照耀之中活跃,也不因为严寒包围而崩塌。极昼与极夜交替降临,阳光或飞雪时而亲吻冰面。他自顾自地孤独着。

这时,天边划过了冬日的第一颗流星。

 

浩浩荡荡的星群缀着狭长的拖尾落下来,整片天空都燃烧起绮丽的流光。这场流星雨来得出奇盛大,粗粗估测,ZHR已经超过了三位数,即每小时流量达到数百颗。

一群裹得像狗熊一样的年轻人激动地拽下围巾、扔了口罩,在宽阔的草坪上又跳又叫。喻文州被裹挟在中间,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这趟旅途开始以前,黄少天在手机里下了一个识别星图的付费App,排名最高那个,下完了才发现界面竟然是一水的英文。他凭借在各种未汉化游戏里锻炼出来的顽强外语水平,也就认得出Star这个词儿。好在操作还是直观的,他对照着词典草草辨认了一番,尤其着重看了看狮子座长什么样,暗自记住那个极其抽象、极其需要想象力发散的一笔画图形,便自觉已经是个小有所成的入门级别天文爱好者了。

当蓝雨众人裹着防寒服、围着篝火,挨在越野车旁边抬头看天空的时候,他潜心学习的观星知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蹿就到了篝火边,朝着东南方奋力一指,向卢瀚文科普,“小卢你看到了吗?那边最亮的那几个星星就是我大狮子座!”

卢瀚文抄起望远镜,仔细看,用力看:“哪几个哪几个?真的长得像狮子一样吗?我怎么没有看到啊!”

“很明显啊,最霸气的那几个!”

卢瀚文的视线在层层叠叠、明明暗暗的星星里迷茫地游移:“哪几个最霸气啊?看不出来呀……”

“发挥你的想象力!”黄少天指导。

“你可以先找到北斗七星,往上一点儿,看到了吗?像勺子那样的。”喻文州笑着说。

众人一齐朝着喻文州指点的方向看过去:“呜哇,传说中的北斗七星!”

一帮人都是00后小年轻,从小生活在大气污染严重的城市里头,对于头顶上乏善可陈的几颗星星习以为常。乍一见到那柄嵌在华丽星空里的大勺子,登时精神一振。

“它的柄看得见吗?勺柄指着东边,往它的南边看,是不是有几颗亮度比较高的星星,形状像镰刀一样?那就是狮子座的脑袋。再往东边一点,三角形的那个,就是狮子的尾巴了。”

“哇哦……真的有欸!”卢瀚文激动。

喻文州笑着给众人科普:“大多数星座很难直接辨认出来的,需要通过北斗七星和猎户座这样比较明显的标志物来间接指引,即使对于经验丰富的观星者来说也一样。少天是因为对坐标和图形非常敏感,想象力也很强,所以才能这么轻松就找到狮子座的位置,这也是一种天赋。”

卢瀚文咋舌,“但是根本不像狮子啊?像一匹马!”

“我怎么觉得像哥布林。”郑轩吐槽。

“滚,不要嫉妒我大狮子的霸气!”黄少天没好气,“你什么座的来着,要不要拉出来溜溜?”

“我我我!队长,射手座在哪儿呢?”卢瀚文积极举手。

“射手座是夏季星座,要等到6月以后才能看到。”喻文州说,“不过射手座非常好看的,在夏季银河的中心呢!”

“双子呢队长?”郑轩期待地提问。

“在那儿。”喻文州朝着天空遥遥一指。

“哪儿呢?”郑轩目光逡巡,陷入迷茫。

喻文州停顿了片刻。那双眼尾微微上勾的桃花眼犹自朝着天上,倒映着漫天来自遥远时空的古老星光。

“……队长?”

“嗯。”喻文州应声,“你先找到猎户座,看到那三颗连成一条线的星星了吗?那就是猎户座的腰带。朝它们的左下方看……”

 

说来也奇怪。二月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夜里更是冻得厉害,众人恨不得把防寒服拉链呼哧一下拉到眉毛,力图把自己裹成一只温暖的狗熊。偏生喻文州仍站得玉树临风,好似一片抖抖索索的土豆里唯一一颗水灵的白菜。

这次浩浩荡荡的集体观星活动,起源于徐景熙偶然看到的一则新闻:2月10日北半球上空将会出现密集的巨蟹座流星雨,G市郊区正是绝佳观测地点。

徐景熙掐指一算,2月10号,可不正是队长的生日?恰逢常规赛后的周日,他们密谋生日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喻文州自己就是个观星爱好者,不如给他组织一次集体观星郊游活动,岂不是很别出心裁,很有新意?

于是喻文州就猝不及防地被众人簇拥着跑来郊区看星星了。

说是猝不及防,其实队员们演技十分捉急,憋足了好几天,满脸写着“队长我们要给你一个很厉害的surprise!”,没说漏嘴就算伟大的成功。

有一回吃午饭的时候,卢瀚文说:“哎呀,今天这个肉很好吃呢,以前食堂没有做过!要不要去问问怎么做的?我们BBQ的时候就可以自己做了!”郑轩登时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干咳,卢瀚文关心道:“郑轩前辈,你感冒了嘛?”宋晓冲他猛打眼色:“不着急,等到夏休期再说嘛!现在哪有时间出去BBQ,是吧?哈哈哈。”

黄少天挺身而出,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队长,你知不知道叶修最近在干嘛呢?怎么从世邀赛回来又失踪了!也没听公会那边说网游里有什么消息啊。难道这家伙当真不打游戏了?这不可能啊!据我分析,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于是在生日当天,当众人兴奋地把他拉到越野车上,喻文州熟练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来:“这是要做什么?”

“队长生日快乐!!我们去个超好玩的地方!惊喜不惊喜?!”

“哇!”喻文州说。

蓝雨众人顿时犹如圆满完成任务的卧底,成就感油然而生。

队员们在郊区找了一座小庄园,在大片空地的中央端出了精心准备的雕刻着索克萨尔、蓝雨LOGO和冠军奖杯的大蛋糕,然而在这寒冷又有风的天气里,蜡烛半天打不燃,只好让队长冲着好不容易升起来的篝火许愿,草率地完成了这个步骤。BBQ装备倒是准备得非常周到,山珍海味一应既全,充分体现出G市土著的内在本质。队员们刚一安顿好就兴致勃勃地把烤炉架了起来,吵吵嚷嚷烤着肉吃。

喻文州坐在他们中间,配合地吃了两串烤肉,又吃完了好大一块蛋糕(刻着索克萨尔那部分,全是厚实的蓝莓味奶油)。他和众人一起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见大家都很兴奋,有黄少天与卢瀚文在更是冷不了场,气氛十分火热,便不再多说,转而把目光投向了天上。

天穹微微弯曲,铺展开浩瀚的星群。

这是久违的,熟悉的北半球夜空。

“好久不见啦。”他在心里说。

“你正在看着我吗?”他心想,“我很想你,你也在想着我吗?”

 

喻文州站在嘈杂而欢乐的人群中间,构成那欢乐的一部分;流星纷纷扬扬地从天边划落,宛如流火。星星不关心人间的喜乐,凡人却不免为天上的星星牵动心跳。他安静地看着,关于流星的记忆渐渐划亮胸膛:八年前那个缺席副队生日的夜晚,他一个人坐在空旷而寂静的田野上,心里反复回荡一首顾城的小诗,他还记得那首诗的名字叫做《给一颗没有的星星》;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流星。第二次,不久前某个炎热的夏天,夜色里朦胧的古长城遗迹,盘龙一样卧在苍翠的山间,敬畏地仰视着宇宙洪荒,犹如仰视这冥顽不灵的命运——

一只冰凉的手悄悄牵住了他,喻文州猛地回头。

与他在古城墙脚下分享过那浩瀚星空的人,正与他并肩立在一处;侧着头,有点洋洋得意地挑眉望他,那双黑漆漆的下垂眼格外明亮,映得漫天星星都有些逊色。

他们悄无声息地对视了片刻。

包围着他们的人群欢呼雀跃,吵吵闹闹,热切而新鲜地用力抬头望着天上星星;他们专注地望着彼此。

那人把视线收回去,遥遥地投向绮丽的夜空。喻文州仍旧凝视了一会儿他的侧脸:五指悄悄地收紧了,将那冰凉的手掌握在手心里。

 

“……我没有看错吧?”郑轩不可置信,“你你你,叶神怎么在这里!”

“我早就在这儿了啊。”叶修很淡定,“你们的警惕性也太差了吧?我这么大个人在这儿站半天了,都没发现的?哪天王杰希也混进来,情报弄一堆了你们都不知道。”

众人连忙回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蓝雨队伍里的前任国家队领队,纷纷大惊失色:“叶神怎么进来的!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来给你们一个惊喜啊。”叶修笑着说。

“我靠,你能进来还不快感谢本剑圣!”黄少天说,“要不是你求着我要给队长过生日,我看你心诚才勉强答应一下,不然谁理你啊!”

他扫视一圈,心里升起了一种成功卖关子的得意:事情也是凑了巧,叶修前几天和他QQ聊天,说自己这周末要来G市出差。黄少天一听,那不正好是队长生日吗?立即抓住机会要他一起来,暗度陈仓把他偷渡了进来——据他观察,这两人关系还不错,世邀赛后也有阵子没见过了,好说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这个暗中由他一手策划的惊喜果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至少把蓝雨队员们唬了一跳,一个个有如中了僵直弹似的,瞪着眼睛一动不动了。他兴高采烈,又去看队长的表情——目光刚落到那儿,就聚焦在了两个人牵在一处的手上。

啪叽,黄少天也中了僵直弹。

一群人鸦雀无声地站在草坪上,寒风呼啦啦地吹。

“看着我做什么,看天上啊?”叶修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G市的星空。

“你冷不冷?”喻文州问。

“不冷,刚下车走了一段路过来的,就手有点凉。”

喻文州仍然摘下了自己的围巾,给叶修裹上;重新牵住叶修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听了话,和他一起抬头望着天上。

“……我感觉被暴击了。灵魂语者在哪儿?快奶我一口——”宋晓说。

“死了。”徐景熙轻飘飘地回答。

论惊喜,是他们输了。

 

这场盛大的流星雨演绎到高/潮:数不清的星子扑簌簌落下,燃烧,翻滚,而后归于寂静,仿佛一种晦涩的隐喻。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在这空旷而浩瀚的宇与宙之间,只得他们两个人。

“挺好看的。”叶修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流星呢。”

他们坐在密云县古北口长城一处高高的城楼上。城墙破损得厉害,只剩了零星几垛砖头,头顶是没有遮拦的天穹。

“没有骗你吧?”喻文州笑着,“拉你出来一次可真不容易。”

他们非常腻歪而黏糊地靠在一起:虽说是夏天,山间夜里还是微凉,喻文州把一件外套搭在叶修肩上,然后手伸进里面圈住后者的腰,把自己也挤到了外套里头;叶修默默地随他折腾,充当一只逆来顺受的抱枕。

“唉,这不是要爬山吗?爬野长城这种活动,听起来就很不适合我们职业选手好吧。要不是看你那么想来,哥又身强力壮的,不然你自己能搞得定吗?”叶修理直气壮,忽略了大部分负重(帐篷、水、天文望远镜、睡袋……)都是由喻文州一个人背上来的事实,并且步履十分稳健——而他自己光是背了一包食物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是呀,多亏有你。”喻文州笑着说。

这从善如流的态度算是击中了叶修的良心,老脸也有点绷不住了,他干咳两声,转移话题:“你以前有露营过吗?很熟练啊。”

“不算露营吧。”喻文州说,“像这样看星星倒是有一次,不过没有带装备,就我自己一个人,心血来潮就跑去看了。”

“什么时候啊?”

“好多年前了。”喻文州回想了一会儿,“出道以前吧,在训练营的时候。”

叶修看他一眼:“怎么就心血来潮了啊?”

喻文州笑了笑:“还没出道嘛,一个人待着,比较闲。”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叶修鄙视,“一分钟恨不得掰两分钟用的,不然你那会儿难道靠太闲打死老魏的?”

“那是很久以前了。”喻文州说。

叶修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但是身体自然地向他靠拢了一些,修长的手指无声地搭在喻文州横在他腰间的手上,好像想要给他一点温度。后者立刻反手握住,十指扣在一处,两只手都是好看的。

“和我说说你出道前的事吧。”叶修说,“除了荣耀还玩别的游戏吗?”

“玩过一点点吧。”喻文州说,“上信息技术课的时候和同学联机打过一些MOBA,觉得都挺简单的,操作维度比较低。”

“嘿,你要是和我打过就不能这么说了。”

“也许吧。”喻文州点点头,“后来有一回看到了一个你的战术集锦视频,纯战术分析那种。当时这类视频非常少,大部分游戏视频都是秀操作的,我觉得挺新鲜,就点进去看了。”

“然后就拜倒在了哥的战袍下?”

“那没有。”喻文州一本正经,“拜倒在了荣耀女神的石榴裙下。”

“好吧,也不亏。”

“那次发现荣耀的自由度非常高,里面可以设计和发挥出来的战术非常百变,就像真正的战场一样,特别有趣,我就建了个账号开始玩了。”

“那你什么时候发现自个儿手残的?”

“从一开始。”喻文州无奈地笑了笑,“你的很多操作,虽然意识上我可以领会到,但是自己没办法做出来。”

“哎,可怜见的。那你是知道自己手残才选的术士?”

喻文州笑了:“你是为什么选的战法?”

叶修严肃脸:“哥全职业精通好吗,玩什么还不是随便挑?”

“我对荣耀全职业的研究也还算多吧。”喻文州说。

“好吧,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这小孩儿挺适合玩术士的,没准比老魏还贴气场一些。”叶修说,“玩转角色要靠气质,你的气质太适合阴暗系的心脏术士了,对自己对别人控制欲都特强的那种。”

“我的控制欲很强吗?”喻文州问。

“不强吗?”叶修反问,“那你就不会自己跑训练营当学员了吧,你说你学上得好好的,听少天说你以前还是中考状元?这得要对遵循自己的规划有多固执啊。”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我是第一不是很正常?”叶修淡定。

喻文州礼尚往来:“我那时候觉得,你也很适合战斗法师。”

“是吗?别人都嫌我本人不精神,没个斗神的样子来着。”叶修耸肩,“什么是斗神的样子呢?”

“意志,狠劲儿,不破不立那种。”

“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这么凶的吗?”

“是啊!”

“……”

喻文州笑着收紧了圈着他的那只手,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不问我那时候为什么决定跑训练营当学员的?”

“……”叶修奇怪地看他一眼,“这有什么为什么?喜欢打荣耀呗。”

“可我那时候是状元啊,留下来读大学的话,前途无量呢!”喻文州强调。

“少给自己贴金啊。”叶修说,“中考成绩有啥用?你要那时候手速上了250再来说前途无量吧!你这手速,放训练营里不挨挤兑就算不错了,还要啥自行车。”

喻文州笑了起来。

叶修白他一眼:“难道很多人问你这个?”

“是啊。”喻文州笑着说,“以前是学校的老师,现在是记者,连很多队员听说我以前读书的事都会特别惊讶,再一听少天讲我那会儿在训练营垫底,自然而然就好奇了。”

“年轻人。”叶修不以为意:“做我们这行的,谁还没克服点困难了?只要赢就可以了。”

喻文州打量一眼叶修那不甚在意的表情,笑道:“听说你还用我的事迹鼓励过兴欣的新人?”

“怎么可能?”叶修否认,“手残有什么好励志的。”

喻文州但笑不语。

叶修说:“其实有时候他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根本没有那么多选项可选的。要有人问我为什么离家打游戏,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喜欢这个呗,喜欢为什么不干?压根轮不到我费力做什么选择。”

“是啊!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喻文州说,“输还是赢,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你会害怕吗,那个时候?”叶修问,“只有你自己相信你能留下来,而且没有后路那会儿。”

喻文州偏着头想了想:“要想的事情太多,来不及害怕了。”他笑道:“其实我觉得有一点压力的时候,就会在笔记本里面画一画你。”

“我?一叶之秋?”

“不是,就是你,嘉世队长那个。”

“画我干啥,蹭冠军运?能让你变得更欧气一点吗。”

喻文州大方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时候我每天最多的时间都是在研究你,研究你的战术,你的意识,你的思想——我觉得我们的意识是同步的,也许我暂时还打不过你,但是我可以读懂你。你让我确认,我付出和舍弃的东西都是值得的,因为你也是这么过来的,并且你成功了。”

“唔,原来我还是你的偶像啊!”

一阵晚风吹过,漫山遍野的树木发出沙沙涛声,宛如低沉缱绻的耳语。

喻文州笑了笑,偏头去看天上:星汉西流,银河皎皎,仍旧是他所熟悉的星空。它们静默地注视他,光芒是温柔而疏离的。

叶修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你是我的星星。”

 

哗啦,环绕着舞台的大屏幕绽开五光十色的星星,晃得人目眩神迷。铺天盖地都是欢呼和尖叫,穿过轰鸣的背景乐传到耳朵里来:“中/国队万岁!!中/国荣耀万岁!!!”

叶修被一把扯到了领奖台上,一通来自四面八方的拉拉扯扯、推推攘攘,最后莫名其妙地被人群裹挟着站定在了舞台正中间——传说中的C位。他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懵逼,直到身侧那人用力地拥抱了他,胸膛温暖,两个人都感受到对方澎湃的心跳——沉甸甸的冠军奖杯被送到他手里,两双手一同把它高高地托了起来。

《义/勇/军/进行曲》在雄伟的苏黎世体育馆上空奏响,在这古老的欧洲大陆上,响起属于汉语的雄浑合唱。一面红/旗在这异国他乡的华丽舞台里徐徐上升,那色彩混合了庄严的饱满、痛快的鲜艳,正适合去衬起那一点无声无息的泪光。

喻文州凝望着红旗上明艳的星星。

那个背着双肩包的老成少年,穿过光线昏暗的老旧客厅,走过青训营空荡荡的狭窄长廊,途经那将他的身影衬得格外渺小的广阔田野,穿越了孤独而温柔、残酷又丰沛的漫长时光——最后站在苏黎世被数十盏探照灯直射着的领奖台上,亲手捧起历史上第一座荣耀世界冠军奖杯。

而他的爱人正并肩站在身边。

他们没有去看对方,眼睛只朝着冉冉升起的荣耀,但是心里知道:他就在那儿。如同很多很多年以前,少年喻文州知道,他的未来就在那个地方,被一点孤星照亮。那个人就在那里,即便全世界都不懂得他,他也懂得;即便全世界都不赞同他,他会赞同。他不需要做出任何解释,或任何言语,甚至无需任何眼神;他们的灵魂是共振的。

两个不需要受到理解的人,竟然被彼此理解——这是怎样恰到好处的奇迹呢?好似宇宙尘埃极其偶然的交汇,热烈燃烧着的恒星从星云之中诞生,超新星迸发出炽热的射线。是冰冷的万物理论之中那一点温暖,是牢固的宇宙秩序之上那一丝柔和。

 

即便命运是个恃强凌弱的玩意儿,也不得不奉送勇敢者以甜美的馈赠。

少年纵身一跃,竟然抓住星星。

 

 

END.

 

对称:《烟的他》

十八岁的小喻队长,去开启你的黄金时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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