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酒如刀

写写喻叶
希望他们的故事打动你,就像打动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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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叶】万箭穿心

日出扶桑,云飞苍梧,晨光照着九重宫阙琉璃瓦,漫处翻卷的云海洒了金。这是十分平常的,天界的一日。

喻文州在三足金乌的啼叫里醒来,一眼瞧见了躺在臂弯里的人——赤条条、坦荡荡、懒洋洋。

这人身上一件衣服没有,倒是看不出一点不自在。一身白得晃眼的皮肉大喇喇地光着,侧着身子,单手托腮,嬉皮笑脸地把他望着。

喻文州有点头疼,也不知道是昨天那酒上了头,还是眼前这个巨大的烦扰给闹的。

然而喻文州是谁?列位三界最顶尖的四大谋士之席,以广结善缘、宽和雅量闻名。面对这礼崩乐坏的局面,他眉头也没皱一下,反而笑了笑,十足温文尔雅:“叶神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晚辈失礼了。”

“那怎么行?你要好好休息!”那人露出关怀而怜惜的眼神,“昨天你辛苦了,要是累就接着睡吧!我已经叫小卢准备早饭了,等你休息好了再送过来。身子酸不酸?不舒服的话我喂你吃也行——”

喻文州:“……”

“咳,昨天是晚辈鲁莽了,对前辈多有得罪。”他有意地看了看叶修身上斑斑点点的“得罪”:这人大约有点疤痕体质,皮肤又白,鲜红的印记显得分外惹眼——这人是怎么顶着这身惨遭蹂躏的痕迹,面不改色说出这话来的?喻文州只看了一眼,昨夜零碎的回忆就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那身皮肉的手感软得不行,轻轻一掐就是一个印,让他更加陷入到充满成就感与掌控欲的掠夺之中……真是太疯了,喻文州头疼地想。他规规矩矩地致歉:“都是晚辈的过错,如果叶神怪罪,也是应当的。”

“你认什么错啊?”那人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要我说,都得怪黄少天!昨天那桃花酿,他送我的时候信誓旦旦说是糖水来的,明明就是酒嘛?!明知道我俩酒量就那样,这家伙,不安好心啊!”

“那我改日带少天登门致歉……”

“致歉就不用了,蓝溪阁的稀有草药多送点呗?”那人理直气壮地,“哥被你们坑惨了!头到现在还痛呢,那酒也太烈。”

喻文州笑了笑:“叶神要起来了吗?我们身形差不多,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先穿我的衣服。”

“我穿着估计有点小,勉勉强强吧!”叶修勉为其难地说,做了个要起床的姿势。

喻文州感到怀里的压力骤然一轻,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放松些许。正要将那只原本环着叶修的手臂收回来,额头忽地被什么东西碰了下,软软的,非常轻、非常快。

他下意识皱了眉,看到叶修淡定而迅速地直起身,眼睛看也不看他,表情平静地说:“早安吻。”

 

喻文州默默地靠在床头,看着叶修步履迟缓,走去门边取热水。

通常来说,作为仙人,他们有一百种清理自身的方法,统统与热水没有关系。事实上,昨晚叶修就完全可以自行施个小法术,把自己身上那身乱糟糟的痕迹弄干净了睡,再不济今早起来再施法清理也行。但是,没有。他偏偏找卢瀚文要了热水,还要大咧咧光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背对喻文州走过去,将那白皙的背部、饱满的肉/臀和修长的大腿展露给后辈——这位后辈遗留下来的液体正黏黏糊糊地从某个不能言说的地方滑下来,格外yin靡。

这真是太露骨了,毫无战术的精妙高深可言。

当喻文州意识到自己盯着那儿看了好一会的时候,不得不头疼地承认:最土的战术也可以是最有效的。

 

总体来说,这是一次“水到渠成的意外”(叶修口吻),黄少天送给叶修那一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被叶修带去同喻文州共饮的桃花酿声称对此事负责。喻文州在脑海里整理昨夜的案发经过:如同往日里的很多次一样,这位兴欣掌门人、与天地共生的远古大神、九重天上行走的传奇、战神兼第一谋士——斗神叶修,携了好吃好喝的上门拜访,与他切磋两局棋艺,从暗夜陷阱聊到死亡之门。聊着聊着,酒劲不知不觉上了头,随后便陷入了记忆的盲区……究竟是谁先动的手?喻文州想不出来,转而又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没有意义——反正结果没有任何区别。

叶修背对着他穿好了衣服:动作依旧慢吞吞,喻文州眼睁睁地看着他伸脖子,拐手臂,窸窸窣窣,白生生的腰好一阵子露在外面。勉强算服帖地穿好了,又一瘸一拐地走回床边,俯身看他,乌黑的头发哗一下倾注下来,贴在喻文州赤/裸的胸口上,冰冰凉。

叶修看着他的眼睛,严肃地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喻文州好脾气地微笑:“怎么敢让叶神负责呢?九重天上多少仙子要妒忌我了,文州可当不起。”

叶修眼也不眨地改口:“你要对我负责我也不介意的。”

“……”这人真是能屈能伸,张口就来。喻文州从容不迫:“晚辈无意占了兴欣的便宜,自然是要向叶神赔礼道歉的。”

“好说。”叶修说,“听说你们蓝溪阁前阵子捕杀到了几个厉害的异兽,很不错嘛!材料给点呗?我看你们不是得了好多白狼毫吗,我刚好用得上,这可不是赶了巧了。”他露出一脸“你可真走运”的表情,喻文州笑笑,不置可否。

叶修近距离瞅着他:喻文州有双好看的桃花眼,这么近地看着人,总是显得格外专注,给人一种温情脉脉的错觉。

“算了算了,看你小气的。”叶修站直了,随便地挥挥手,“你好好休息吧,不舒服的话别逞强,知道了吗?不用送我了,明日空了我再来瞧你。”

喻文州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看看叶修的下半身:“前辈自己回得去吗?你的腿在发抖呢。”

“胡说,那是衣服被风吹的。”叶修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喻文州便微笑着,闭口不言,目送这位斗神一步一拐走出去了。

 

喻文州是个很有些地位的神仙。

他诞生那一年,九重天上霞光大盛,紫气东来,扶桑之巅鸾鸟翩飞,赤乌齐鸣,像是在迎接一个盛世。那年诞生的神仙,后来纷纷在各自的领域显现出了不俗的天赋,如今已是三界肱股,被称为“黄金一代”。

喻文州却有些特殊。

他本是黄金一代之中翘楚的一个,年纪轻轻,已执掌了蓝雨;生来武功平平,却依靠出神入化的谋略,率领蓝雨军南征北战、平定数次战乱,将蓝雨送上了天界六支神军之一的地位。

照理说,这样传奇的经历,他应当拥有着相当丰富的回忆。然而他的记忆却极其单薄,乏善可陈:既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事,也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人。这皆是因为他曾在上一次战役中受了重伤,失了一大段记忆的缘故。

好在他的领兵天赋犹在,谋略丝毫未损。喻文州和周围人打听了自己过去数百年的日子,自觉也算了解了个大概;至于丢失的部分,似乎算不得多么要紧,于是也就不去纠结了。

 

天上岁月长,云深不知处。仙人们在漫长而无聊的岁月之中,总要找些乐子。

譬如烟雨仙君楚云秀热爱从人间淘些三流话本,每每看得涕泪俱下;微草仙君王杰希关注天庭投资事业,据说如今已在离恨天上的黄金地段购置了第四套房产;还有喜欢搜罗众神八卦的,喜欢蹴鞠的,喜欢打游戏的(?)……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在喻文州看来,与叶修这么段露水姻缘,即便是在计划之外,也属于五花八门的“找乐子”中的一种了。神仙的寿命过于漫长,其中发生什么都不会太稀奇。他失去了从前的记忆,并不知道自己过去曾经和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经验;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值得一惊一乍。诚然,体验非常好,双方都从其中得到了乐趣,那么也是一桩非常合格的乐子了。更值得欣慰的是,叶修不仅是三界之中最有威望、最受尊敬的斗神,还是个知情识趣的聪明人:来得愉快,走得坦荡,毫不拖泥带水,双方有着十足的默契。

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十天……叶修再打着“对弈”、“讨论谋略”、“研究法术”种种名头前来拜访的时候,他便十分从善如流。

叶修总会带些小点心来投喂:这是喻文州私下非常喜欢的部分,他爱吃甜食,然而蓝雨的膳食总是统一分发,每日多少例汤、多少点心都是有数的,他也不愿意为了一点口腹之欲去多做安排。叶修的甜点次次都十分合口,令他欣慰不已。

通常的流程是:叶修进门,嚷嚷,“你们蓝雨可管管黄少天吧,有他这么对待客人的吗?把我拦外面吵吵得我头疼,不打赢他还不让进!不知道上回帝君说绝对禁止私下斗法的吗?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喻文州去接他脱下来的大氅,递给他一杯泡好的绿茶,笑问:“那你最后怎么进来的?”

叶修理直气壮:“我这么遵纪守法的人,能和他一块儿胡闹吗?哥替你教育了他一顿。”

“……用散人快打教育的?”

“不然呢!”

“咳,下次你还是好好和他说吧……”

叶修大吃一惊:“和黄少天好好说话?!我早该想到的,原来你是真的恨我啊!”

然后两个人坐下,下棋,吃点心。吃完点心,喻文州坐在书桌前处理冯帝君处发来的三界事务,叶修抱本书缩到榻上去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时不时昏昏欲睡一阵子;喻文州处理完了当日的事务,出门去找千里传信的云雁,叶修晃荡过去替他施个提升速度的小法术。两人共进晚餐,餐后就着模拟沙盘来两局斗法,然后默契地一同更衣上床,“找找乐子”。

叶修不来的日子,喻文州也丝毫没有不适应,知道叶修也有他的事情要做——这事儿始终是他们俩之间打发时间的乐子,多一回少一回,本身并无多大分别。

 

这一日叶修没有来,喻文州正与黄少天碰到一处吃午饭。

两个人坐在桌边,黄少天抬头看看喻文州,低头看看喻文州腰间挂着的一枚玉佩:这是叶修赠与他的小玩意儿,施加了几个讨巧又好用的小法术,灌注了斗神醇厚的法力,可以帮助喻文州更轻松地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黄少天一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一边端起碗,飞速地风卷残云,话也没有讲几句。反而是喻文州,时而找些话题与他交谈两句,才没有显得过分冷场。

直到一碗饭见了底,黄少天猛地把碗一搁,砰地一响。

喻文州挑挑眉,笑道:“少天有话要说?”

黄少天咳了一声:“那个,今天叶修怎么没有来啊?”

“他是兴欣掌门人,事务繁忙,怎么会天天有空。”喻文州笑笑,“怎么,你有事找他?”

“唔,没什么事。”黄少天含糊道,换了个义愤填膺的表情:“他最近来得很勤啊?这个老叶,一把年纪了,还老是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明明你平时协助帝君处理那么多事儿,非常忙的好吗!他还非要跑过来打扰个没完,唉,也就是你脾气好,要换做我,早就和他绝交了。你说说,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吗?!赶都赶不走,脸皮也太厚!跟他呆在一块太不利于身心健康了。你不知道,上次我们决斗的时候他出的那招,唉,简直就是出神入化的猥琐!这什么人啊,完全一无是处,从上到下找不到一点优点,可以说是很不讨喜了……你说是吧?”

“还好吧。”喻文州笑笑,“怎么,少天不喜欢他?”

“……何止是不喜欢,简直是讨厌!看不起!不屑!”黄少天露出深恶痛绝的表情,紧跟着问:“你呢,你不会喜欢他吧?不会吧?你们才相处多久啊,如果他表现得温柔体贴善解人意,那一定是伪装的!你可不要被他的表象骗了。”

喻文州看了一眼黄少天那副状似若无其事的神情,笑了笑:“如果你是指结为仙侣那样的喜欢,的确不能妄谈。我与他是朋友,最近一起讨论一桩战术,来往频繁些也正常。”

“……你确定不喜欢他?我是说,目前,现在,不喜欢他的对吧?”黄少天紧张地问。

“唔,大概是这么回事儿。”

“那就好。”黄少天松了口气,又叮嘱:“你可千万别喜欢上他啊,叶修这人就是个大骗子!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相信。非常不可靠的!”

喻文州笑笑,不置可否。

黄少天到底还是没有忍住,朝着窗户外瞥了那么一小眼。

喻文州好整以暇,重新拿起筷子,去夹他爱吃的那道白斩鸡。夹起来的菜肴还没有放入嘴里,门外便施施然踏进来一个人,那人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模样仍旧懒懒散散的,嘴上叫道:“黄少天,你怎么背后讲人坏话呢?造谣是要负责任的!”

黄少天一心一意研究桌上的那碗莲藕汤,拒绝与他对上视线,心虚似的。

叶修走过来,挥手赶他:“你不吃完了吗?吃完赶紧走,我和文州有事儿要说。”

黄少天沉默了一阵子,转头恨恨地瞪他一眼,招呼也没打就站起来出去了。

“哎哟,饿死我了。”叶修径直在喻文州身边坐下了,探头过来看,“还有吃的吗?快给我来一点儿……”

喻文州把用来布菜的公筷给他:“不是说今天下人界去了吗,怎么有空过来?”

“和你商量事儿。”叶修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有个日游神来报,在下界发现了凶兽现世的迹象,呼啸的人去探察,说是一只穷奇作乱,降了它就收兵回来了。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今日就是去凡间查这个事的。”

穷奇是性喜吃人的凶兽,出没于凡界山林之中,虽然恶毒,但也算不得大患。喻文州静静听着,问他:“查出什么了?”

“什么也没查出来。”叶修一抹嘴,“不过倒是探到几个异象,我还是放心不下,要同你商榷商榷。”

喻文州看他一脸疲倦、放下筷子欲要细细说来的样子,伸手为他添了一碗汤:“你先吃,吃完再说。”

他们一致略过了不久之前由黄少天挑起的话题,好似无事发生。

当夜,喻文州在流光帐里拘住叶修的时候,察觉他格外疲倦:只是闭着眼一径配合,并不做任何主动的挑衅,但也绝不露出一丁点反抗。喻文州捧着他,好像捧着一汪水,随他要将他泼到哪里去。这少见的柔顺反而显得十足艳情,令喻文州难掩兴致,比平时更加情动三分。

入睡的时候,叶修照旧大喇喇地把自己裹在喻文州怀里,皮肤贴着皮肤,“这样比较舒服”——他从前说。喻文州也从善如流地环住他,却不由自主地,头一次感受到了微妙的愧疚。

他并不因为被当事人听到那句疏离而冷淡的“不喜欢”而愧疚——双方都心照不宣的事实,说与不说出口来,并无什么分别。但当他看到深夜的床帐之中,叶修露出那疲惫、困扰、近似于揪心的神情,竟然产生了格外想要施加控制的快感——他为自己心中这突如其来的恶意,与毫不犹豫地顺从于这恶意,而感到一种柔软的愧疚。

喻文州就在这微妙的负疚与满足之中,把玩着叶修散开的头发,慢慢地入睡了。

 

第二日是在窸窸窣窣的声音之中醒来的,喻文州一睁眼,看到叶修已穿戴整齐,手上执着寒光凛凛的千机伞,正要出门去。这可十分稀罕——叶修竟也有比他起得早的时候?喻文州裹在被子里,唤他:“出什么事了?”

“朱厌现世。”叶修说,“我现在就去凡间。”

喻文州心头一凛。

他丝毫不做犹豫,快速地起身穿戴:“我和你一同去。”

 

朱厌是上古凶兽,状如猿猴,见则必生兵革之祸。

朱厌现世,凡间每每大乱,太平盛世一朝倾覆,无不是烽火连年,以至十室九空。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叶修昨日前来的时候,人间尚且是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之景。不过短短一年,已然天翻地覆——二人疾行千里,放眼望去,尽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叶修接了帝君的指令:朱厌现身于大唐长安城畿,务必速速将之诛灭,以助人间平乱。他们到达长安城时,只见天边各色光芒大作,不时隆隆声响,宛如低沉的雷音。朝那个醒目的方向过去,只见黄少天正一个银光落刃,那白首赤足的巨大猿猴灵巧地翻身一跃,正巧跳出剑客所击中的范围。

不止黄少天一个,众仙君正与这朱厌战在一处,粗粗一望,可见轮回的周泽楷与孙翔、微草的王杰希、虚空的李轩、兴欣的苏沐橙等人。他们与帝君所居的离恨天离得近些,昨夜凌晨已收到消息,因此早些赶来,正战至血性。叶修与喻文州毫不犹豫,千机伞银光一闪化作战矛,灭神诅咒朝着战场中心扬起,叶修纵身跃入战局之中。

黄少天一边挥剑,一边不忘朝他吼:“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

叶修却根本不搭理,径自指挥起来:“小周后跳,孙翔接上,落花掌把它推过来!受伤的人先退下去,小心别让伤口沾到它的血,朱厌之血有剧毒!沐橙注意右翼……”

朱厌乃是上古凶兽,并非轻易可以诛杀,然而被围攻许久,此刻又有斗神与喻文州加入,不免落了下风。

它受了孙翔斗破河山一击,倒退两步,血顺着脑门流下来,忽然口吐人言,声音极其嘶哑低沉:“你们要杀我,可是兵变同我有什么干系?你们若为皇帝不平,自去找那叛将索命就是。我又有什么错呢?”

“你还敢狡辩!”孙翔怒道,“若非是你现世,人间又怎会有战乱!祸乱因你而起,自然是要诛杀你以平乱!”

那朱厌长笑一声:“你们说见朱厌则有战乱,然则战乱于我何辜?并非是我荒淫无度、任用外戚,更非是我贪心不足、大起干戈。我生来便是朱厌,就像你们生来便是慈悲为怀的仙人。同样生于三界之内,你们高高在上,我朱厌一族却要受你们赶尽杀绝,难道我生来就当自绝于世?你们神仙爱说甚么众生平等,又如何说一套做一套,岂非是假惺惺地故作姿态?!”

朱厌此刻已是强弩之末,直愣愣立在正中,血污染得两眼模糊,此刻却双目圆睁,炯炯有神,一番话掷地有声。孙翔被它直直地一瞪,竟觉心头一颤,最后一击黏在手上,好像成了个烫手山芋。不只是他,众人也听得心惊,一时缓了动作,都不作声。

千钧一发,两道银光同时闪过,风驰电掣地命中那朱厌,瞬间完成致命一击——一道来自包围圈以外,从高高扬起的灭神诅咒之上发出;一道来自包围圈正中,正是战矛形态的千机伞。

喻文州与叶修收势,隔着人群遥遥对视一眼。

朱厌啪地一声倒下,双眼犹自圆睁,赤红的血顺着身体缓缓流到郊野草地上。

众人惊颤,一时鸦雀无声。

叶修笑一笑,说:“你们要留着它给更多人看见,引发更多战乱,死伤更多平民?朱厌无辜,生民又有何辜?这三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谁还不是无辜的呢。”

他抬眼,看向遥遥负手立着的喻文州:“天道如此,有什么道理可讲。”

 

此时人间正是阳春三月,草木萌发,更显出沿途城池与村落的空荡败落。

朱厌伏诛,众人沿着江河北上,一路平定其余趁乱兴起的魑魅魍魉。

叶修的仙兽是只浑沌,叫做君莫笑。浑沌乃是个有趣的异兽,长了个大型犬的外表,素来遇到善人大肆施暴,遇到恶人顺服听从,没事还爱咬着自己的尾巴傻笑*。君莫笑本也是上古凶兽,因缘巧合受叶修降服,从此成了斗神坐骑,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此行它十分开心,一路欺负叶修前任坐骑的现任主人——轮回年轻气盛的战神孙翔。孙翔又气又恼,偏偏不好和一只异兽计较长短,便把这些账一脑门记到了它的主人头上:“叶修,君莫笑把我的烤鱼吃掉了,把你的赔给我!”“叶修,君莫笑咬我脚趾!你看!!”“叶修,君莫笑在我帐里便便!!!啊啊啊快弄走它!弄走!”

叶修吹着口哨不搭理,他只好气鼓鼓地向喻文州求援——君莫笑别的不怕,唯独对叶修与喻文州噤若寒蝉。这实在是不解之谜,张佳乐看不过去,以此为论据攻击这俩名满天下的谋士:“浑沌这么听你俩的话,可见你们两个是名副其实的恶人!”

叶修眼都不抬:“哦。”

喻文州笑笑,摸摸君莫笑的头:“也许它觉得我们更可亲吧?”

众人:“……”分明是与你们狼狈为奸!

 

一路北上,朱厌虽死,兵乱却犹未平息。路上时时传来消息,一会儿说是皇帝南逃,在马嵬坡处遇到了兵变,为安抚将士,诛杀了一名妃嫔与她的家族外戚。一会儿又说皇帝带着那妃嫔东渡海外,为盛唐第一美人丢了江山云云,也算是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佳话。楚云秀对着这现成的话本感伤了一会儿,黄少天却是十分嗤之以鼻:“那皇帝和妃子真应该看看这一路上的惨象,多少人为了他俩的什么狗/屁爱情家破人亡的,不知道造出多少冤孽。到了阎罗殿里够他受的!”

众人沉默不语。

是夜,叶修悄悄地溜了出去。

无人处,他掀开衣领,露出了右肩上一道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口,小心地解开绷带察看:伤口泛着不正常的紫色,隔了这么几日,不仅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不断恶化,如今竟已深可见骨。

他龇牙咧嘴地瞧了一会儿,心中无奈。左手握住千机伞,伞柄化作太刀,抽出来就要向肩膀上剜去。

“你在做什么?”

叶修动作一顿,回头看去,只见喻文州静静地立在那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叶修干咳一声,淡然道:“没什么,受了点小伤,换换药。”

“换药需要用太刀?”喻文州走过来,握住叶修的肩膀不让他躲避,只朝那伤口看了一眼,就紧紧皱起眉头:“那天你受伤了?怎么不说。”

他转念一想,那日叶修战在朱厌最近身处,身上不可避免要沾上凶兽的血,然而他又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喻文州身为大法师,深谙控场的本事,将当日的场面回想一遍,就立刻反应过来:叶修曾替黄少天挡下过一击,当时以为他是用千机伞接住了,不想却是用自己的身体去挡的。这一路同行过来,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

喻文州饶是好脾气,也有一些生气了:“既然挡不住那一下,为什么要逞强?”

叶修猛然怔住,右手忽地捂上心口,牵动伤口也顾不得。上身微微蜷曲,宛如当胸中了一箭。

他们站在一处蜿蜒的溪流边,夜色静谧,唯有水流潺潺,宛如潺涓不断的心事。

叶修抬了头,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捕捉住喻文州的视线:那双眼睛一洗平日的懒散,明亮地闪动着什么,似惊诧似压抑,似悲似喜。

不待喻文州分辨清楚,那双眼睛就飞快地低了下去,叫他看不真切。叶修放下右手,站直了身子,清咳一声:“你什么时候见过我逞强?战术懂不懂,最小化损失,最大化收益,还要我教你吗?”

那神秘的一刻转瞬即逝。

喻文州敏锐地捕捉到它,然而眼下却有更为要紧的、让他不得不在意的事情。他关心则乱,此刻稍一回想,也意识到了叶修当时这样做的原因:黄少天也是近身战斗的剑客,来得又比他们早,身上沾的朱厌血比叶修还要多得多,可以说是浴血奋战。这一下要是挨在他身上,恐怕伤口更是会极端恶化,能否坚持到治愈都是两说。

一旦伤口沾了朱厌血,就无法自行愈合,反而会逐步腐蚀恶化,直到剩下白骨。

唯一的解法是,待到伤口腐蚀到见骨的时候,沿着四面将伤口处的皮肉完整地剜下来,方能解除毒性。

喻文州声音沉沉:“我帮你。”

“你确定你刀法比我好?还是我自己来吧,好歹我也是修习过刀术的人,你一个法师拿得稳刀吗……”叶修嘀咕着,注意到喻文州紧抿的唇,于是呐呐地闭了嘴,任由喻文州从他掌心里取过千机伞化成的太刀。

喻文州不是没有修炼过刀术。

事实上,尽管武艺上的天赋有限,他仍然修习了所有仙法与武学门派,意在掌握精髓,从而在战术上为它们构建最合理的搭配。他一贯冷静,这一刻握着太刀,却错觉自己的手有些战栗;不论心中怎样惊涛骇浪,他仍然面色平和,不动声色地将那伤口剜得干干净净。

叶修任他动作,没事人似的,还煞有介事地点评:“可以可以,刀法很好,干净利落嘛!哎呀,这一刀有点偏,如果从右边倾斜两三度效果会更好。对,就这样,孺子可教!”

喻文州将太刀插回伞柄,深吸一口气:“疼不疼?”

叶修冲他一笑,面色苍白,嘴上吊儿郎当地:“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疼了。”

一个温柔的吻落在额头,非常轻、非常快,转瞬即逝。

喻文州丢了千机伞,单手将他搂住,又啄了一下他的唇:“下次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自己忍着,知道吗?”

“那不行。”叶修都被温温柔柔地搂怀里了,还要一副德高望重的前辈状,说出的话却十分不要脸:“你知道了心痛怎么办?”

“我宁可心痛,总比让你一个人好。”喻文州望着他,那双桃花眼湿漉漉的,倒映着天上星光。

叶修怔了怔,忽而一笑,低声说:“谁说不是呢。”

 

孙翔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他们降妖伏魔的行程过半,队伍里却起了不和谐的纷扰。以孙翔的角度看,闹出事情来的又是叶修这个祸害——不知怎么的,他与黄少天似乎起了矛盾,开启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冷战。

据孙翔观察,大概是为了安抚情绪、平衡局面,老好人喻文州作为黄少天的好友,不得不对叶修表现得关怀备至,与他走得近些,可谓是很有大局观与牺牲精神了。相应的,苏沐橙作为叶修情同兄妹的好友,与黄少天就走得近些,孙翔好几次见到黄少天拉着苏沐橙到一边窃窃私语,目光直指与喻文州黏在一处的叶修,表情十分忿忿。

这日他与黄少天走到一处,忍不住和他交流:“叶修特烦人,是吧?”

“……”黄少天皱眉看着与喻文州并肩走在最前头、浑身没骨头似地站着的那个人,没有说话。

“唉,你不要同他计较。”孙翔很老道地劝他,“叶修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虽然说话很气人,仔细想想他做的事还是很有道理的,他心里啥都清楚……我不是夸他啊,但是,他,嗯,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心里清楚?”黄少天冷笑了一声,“他清楚个屁!”

孙翔竟然被这个黄少天一句话堵个干净,一时张口结舌,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只好默默地走开,就当无事发生过。

 

喻文州不久前才说过“对叶修没感觉”,如今转眼就把话吞了回去,自己也感到十分惊奇。

他们并没有相互表白,也没有明确做过什么承诺,但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也就免去了宣之于口的环节。整日里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晚上黏糊着牵手去散散步,你蹭蹭我我蹭蹭你,即便什么也不做,就已经非常满足。

喻文州不知道叶修的心意是何时何地、怎么来的,但他自己那一份,来得实属意外。他自己复盘,觉得是在那些酣畅淋漓的夜晚之中埋了个生猛鲜活的种子,一旦遇到点催化,便立刻迫不及待地枝繁叶茂了。

这一日他们离了众人,在空空荡荡的城池之中散步,爬上了那座被战火烧剩一半、颤巍巍立在疯长的野草之中的城墙。放眼四望,城外开着一片灿烂的桃花,正是云蒸霞蔚,落英缤纷。喻文州记起当初他们也是赏着蓝雨峡谷中的桃花,喝了那一坛子桃花酿,才开启了这段意料之外的因缘。他回忆了一会儿,忽然十分好奇:“你说你早就打我的主意了,可是你那时候听到我和少天说不喜欢你,怎么那么淡定呢?”

叶修“唔”了一声,一本正经:“谁说我淡定了?心痛得都快死了。”

喻文州被他逗得笑了笑,转头看看,见他脸色总是有些苍白,不由担心道:“伤口还疼吗?是不是这里风大,冷不冷?”

“没事。”叶修不在意地摆摆手,偏头看向城外的春光。

“路上我听人传了一首他们唐人的诗,里头有一句说,‘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仔细想想,大概就是眼前这样子了。”

喻文州怔了怔,长叹了口气:“可惜。”

 

喻文州一直知道黄少天不喜欢他和叶修待在一起,只不过从前都表现得若有似无,开玩笑一样地偶尔阻挠阻挠。如今两个人正儿八经在一块儿了,自然也没想着瞒住众人,竟然当真让黄少天生了气。

以喻文州对于这位老部下的了解,他和叶修是多年的交情,甚至追溯到喻文州失去记忆以前,那是连喻文州也捉摸不到的过去。眼看自己的两个好友竟然一下子超越了和自己的交情,黄少天总是有点孩子气,有些不开心也不是不可理解。

这天他从外头回到蓝雨,小仙童卢瀚文来报:“叶修前辈来了,黄少正在里面和他聊天呢!”

“少天?”喻文州微微意外,“他有好久不和叶修说话了吧,今日怎么想开了?”

“黄少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和人说话呢!”卢瀚文叫道,“他和叶修前辈关系那么好,他才不可能憋得住呢!”

连卢瀚文都知道的道理,喻文州一时心下好笑。

他谢过卢瀚文,施施然朝正殿行去,还未踏入,就听见了黄少天清朗的声音:“我不明白你到底怎么想的,受的教训还不够多吗?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

“知道啊,”懒洋洋的嗓音,“我又不是受不了。”

黄少天怒气冲冲:“你就不会心痛吗?!你当这是好玩儿的?!”

“会啊!”叶修说,“这不正痛着吗?心都快碎了。”

“叶!修!你能不能严肃点?!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重塑魂魄的时候……”

叶修忽地偏头,一双眼睛朝着门边望过来:“文州?回来多久啦。”

黄少天闻言猛地闭了口,也转过来,直直地望他一眼。

喻文州朝着两人歉意地笑一笑,迈步进来:“打断你们了?抱歉。”

“没事儿,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叶修无所谓,“正说兴欣抢杀异兽的事儿呢,你快教育教育少天,我们兴欣杀得多是哥厉害,能怪我吗?心态平和一点好不好。”

喻文州一双眼睛笑微微的,看了黄少天一眼:“下月我也闲下来了,到时候在蓬莱郊外碰了面,还要叶神多多指教。有机会的话,不妨合作。”

“好说。”叶修大方道,拿眼角瞥了瞥黄少天,“看文州多大气,有的人要好好学一学。”

黄少天哼了一声,对喻文州草草地打了个招呼:“瀚文那边还有事,我先过去了。”

“好。”喻文州应下。

待到寝殿之中只剩了两个人,喻文州走到叶修身边,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今天做什么了?脸色不是很好。”

“在蓬莱碰到王杰希,切磋了一下。”叶修低声说,“这小子功夫见长啊,差点没输给他。不过呢,他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喻文州的吻顺着鼻梁滑到了嘴唇上,轻快地啄了一下;不待深入就分开来,低头看看叶修的脸:比方才刚见面时还要苍白一些,好像用光了力气似的,连嘴唇也冰冰凉,泛着一点乌青。

喻文州搂住叶修,感到后者顺势软软地靠在胸口上,好像被抽了筋骨,连正襟危坐都累得慌。他心中暗自生出疑惑,怀中小心翼翼地将他圈着,声音依旧是温和的:“累了吗?今天好好休息休息……”

“休息什么啊?”叶修那懒洋洋的声音含着笑,“我千里迢迢专程过来找你,就是为了和你盖着被子休息的吗?上回那个凡人说什么来着,今朝有酒今朝醉——”

尾音消失在黏连的唇里:“大好春光,何不睡之?”

 

春光当真大好。蓝溪阁的桃花闹哄哄开了一园子,灿若烟霞。春风吹过,粉白与桃红纷纷扬扬地飞上半空,软软洒落一地。

叶修倚着窗边的软榻,窗户大敞,偶尔有花瓣吻在那散开的头发上。

喻文州进来见到他这副懒得没骨头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又无奈又好笑。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听叶修闭着眼靠在榻上,笑着叫了一声:“文州。”

“怎么?”他走过去,拨了拨叶修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

叶修隔了好一会儿,方才睁开眼来。一眼看到他在跟前,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闪动着什么,重又闭上眼,满足似地叫一声:“文州。”

“我在。”

喻文州握了一会儿他的手,感到有些冰凉,不由道:“怎么睡在这里?困了就去里面睡呀。”

叶修唔了一声,依旧闭着眼,笑着朝他伸出手来:“听你的。”

那声音软绵绵的,有气无力似的。这是斗神从未表露出过的一面,喻文州微微一惊,无奈地笑了笑,顺势将他搂入怀中抱起来:“最近怎么了,好像总是很累?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没有的事。”叶修在他怀里,闭着眼笑道,“我来教你——这个叫撒娇,知不知道?”

“啊!”喻文州恍然大悟,“受教了。”

 

“文州上神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宋奇英为喻文州引路,彬彬有礼:“昨日我还和瀚文小仙君切磋了一把呢,他说蓝溪阁近来忙得很,没想到还劳您亲自跑这一趟。有事您不如吩咐瀚文转告,霸图应当前去蓝溪阁拜访才是。”

“此行要麻烦张副阁主相助,是文州叨扰了。”

“哪里,这是霸图的荣幸。”宋奇英将他带到了门边,朝里头通报:“副阁主,蓝溪阁的文州上神来访。”

“请进。”

喻文州与张新杰对坐,字斟句酌道:“张副阁主在医术药理上最为精通,今日想来想去,只有您才能为我解惑。”

“不敢当,喻阁主何事相求?”

“您知道,一百年前,我曾丢失过一段记忆。”

张新杰颔首:“有所耳闻。”

“从前觉得没有丢掉法力战术,失去一些记忆也不打紧。如今有了于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人,我总觉得,这个人和那些记忆有所关联,免不了想要一探究竟。”

“可以理解。”

“不知道张副阁主是否有办法,助我找回那段记忆?”

张新杰谨慎道:“这需要先判定喻阁主失去记忆的原因,如果是某些特定的原因,也许还有几成机会。”

“唔,如何判断原因呢?”

“喻阁主这边请,我要施法探入您的识海。请闭上眼睛,放松心神,稍待片刻。”

喻文州闭上眼:黑暗之中,一点微光闪过,那好像是一个人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含着捉弄人似的笑意;然后那张脸也逐渐浮现清晰,挺直的鼻梁、白皙得近乎病态的双颊、上翘的唇角、柔软而微凉的嘴唇;那嘴唇张开了,眼睛也极其震惊而哀恸地睁大,喊出一个名字——

 

喻文州猛地睁眼,胸膛剧烈起伏,一时如在梦中。

“喻阁主醒了?”张新杰的声音道,“我探了你的识海,里头空空荡荡,根本没有那段记忆的存在。”

“这代表什么呢?”

“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你的身魂被重塑过,记忆也随着魂魄被重塑了,因而自然没有重塑以前的回忆。”

“重塑魂魄?”喻文州怔怔然,难以置信地问:“我?”

“没错。”张新杰肯定地点点头,“一百年前,阁主是不是曾经参与平定嘉世之乱?听闻那次回来,阁主就失去了记忆,这符合那个解释:你很可能在那次战事里魂飞魄散,有人为你重塑了灵魂,因此像是丢失了过往的记忆,实际是已再世重生了一回,自然不会记得上一世的事。”

喻文州冷静道:“如果当真如此,为什么没有人告知我?重塑魂魄是大事,并非见不得人。既然我已再世为人,让我知道又有何妨?”

“那就要问阁主自己了。”张新杰不紧不慢,“我能给出的不过是个结论而已,至于其中又有什么内情,就不是我身为外人可以探知的了。”

喻文州眼光一转,正色道:“听闻霸图受任替帝君保管因果簿,里面记载了三界内一切生灵的缘生缘灭。文州如今也算转世重生了一遭,上一世的因果缘由应当记录在案,不知是否可以一观?”

“这也是个办法。”张新杰沉吟片刻,“不过这因果簿记录极其简短,往往生老病死都不过一句话而已,你若想要探析内情,恐怕是要失望的。”

“一句话也好。”喻文州低声道,“哪怕是一句话,也已经很足够了。”

二人在古老的阁楼之中对坐,一道阳光从阁楼顶上穿刺下来,照亮密密匝匝陈列着古旧卷簿的书架。

张新杰在天字书卷中翻翻找找,取出那一册来,拂开上面的尘灰,小心翼翼打开;仔细地翻阅几章,在某一页上停留下来。

喻文州注视着他的动作,一言不发。那道阳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将那俊俏的眉目照得极其凛然,犹如一道绷紧的心弦。

张新杰将那一页读过,抬头直直地看他:“你曾万箭穿心而死。”

 

黄少天在练剑。

冰雨舞得赫赫生威,冰凉的剑身闪着凛凛寒光。

剑圣猛一回身,冰雨化作一道锐不可当的银光,锵然一声钉在青竹之上,竹叶纷纷然洒落一地。

喻文州从那株青竹后转出,静静地直视他:“少天。”

黄少天右手一挥,那剑便利落地飞回到手中。他垂着头,随手挽了个剑花,应道:“阁主有什么吩咐?”

“这不是吩咐。”喻文州笑了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我希望请求你告诉我,既然我当年曾受万箭穿心而死,现在又是怎么活过来的?是谁,用什么,重塑了我的魂魄?”

黄少天收剑,冰雨冷光一闪,消失在剑鞘之中。

他沉默片刻,叹出一口气来:“你还是知道了。既然如此,叶修也不能怪我告密了吧?”

“那你就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喻文州低声说。

 

“其实并不是我不想看到你们在一起,”黄少天认真道,“真要论起来,三百年前你们就已经在一起过了,那时候还只有我知道这件事呢。你还记得叶修的碧海潮生阵吗?其实就是当年你们俩一起搞出来的,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战术,如今你大概都以为是他一手创造的了。你们那时候真的很好,说是天生一对也不为过。”

“原来如此,”喻文州笑一笑,“怪道这些战术用来好像格外得心应手。”

“后来嘉世分裂,叶修被驱逐,和我们都失去了联系,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如今是知道的。”

喻文州颔首:“有所耳闻。”

黄少天讽刺地笑笑:“当初蓝雨不好插手,我们又都很挂心,你就去求了帝君,和我带了一小队人,四处去寻叶修的下落。后来听说叶修出现在人间西子湖畔,我们当即赶去,谁料正撞上嘉世的刘皓带十万天兵围剿叶修,万箭齐发,势要将他断送在此处。我们那时候刚刚赶到,还来不及阻止,你当时反应比我还快,二话不说地扑过去护住他,那箭统统射在了你身上……那是嘉世为了对付叶修而锻造的诛仙箭,神仙也要魂飞魄散——”

黄少天深吸一口气:“——后来叶修解了嘉世之围,将你的身体带回离恨天,去求帝君为你重塑魂魄。作为代价,叶修自愿让帝君取出他的心魄,作为聚齐你三魂七魄的引子。”

“……心魄?”

“失去心魄,就没有了与人相爱的能力。”黄少天低声说,“一旦他爱上一个人,而那个人对他产生任何情爱上的回馈——想起他,见到他,拥抱他,他会立刻心痛如绞。最初只是轻微不适,随着对方感情程度的递增,那种疼痛会愈发加剧;情到深处,有如万箭穿心。”


电光火石之间,细枝末节的记忆填满脑海,胀得胸口微疼。

关于他们胡天胡地厮混过的、他认为是简单地找乐子的数个夜晚,他曾经问叶修:“那时候我不喜欢你,你怎么那么淡定呢?”叶修随口道:“谁说我淡定啦,心痛得都快死了。”

他察觉自己的爱情那个凡间的夜晚,他们站在溪流边,叶修猛地捂住心口,黑漆漆的眼睛闪烁着微光。

他说着温情脉脉的情话:“我宁可自己心痛,总比让你一个人好。”叶修笑着应他:“谁说不是呢?”

他在他的怀抱中颤抖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促狭地坏笑着:“这个叫撒娇,知不知道?”


喻文州怔怔然,好似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更不明白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黄少天看看他,不忍道:“如今这局面,也不全是你的错。他才是明知故犯,固执得跟头牛一样,我劝了他那么多次,叫他避免和你接触,好话歹话说了个干净,他还是非要跑来见你,现在好了吧?最近每次见他精神都差得要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问他怎么样他也不吭声,真是痛死他活该!要是早点——”他无意间瞥到喻文州的神情,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一时之间,竹林里只剩下簌簌的风响。

喻文州自顾自地笑一笑,轻声说:“……原来是我让他这样痛。”

 

叶修踏入兴欣大门,披风还未来得及摘下来,乔一帆便来报:“蓝雨的喻阁主来了,在前辈的寝殿候着呢。”

“喻文州?”叶修惊诧地挑挑眉,终究没有评价什么,只吩咐乔一帆:“上回让厨房做的那个什么糕来着,送到我寝殿来吧。”

“原来是喻文州前辈喜欢吃甜食啊!”乔一帆恍然大悟。

叶修笑着敲了下他的额头,显然是心情不错的样子,快步冲着寝殿去了,推门便叫道:“让我看看,这是打哪儿来的稀客?”

喻文州正坐在窗边看书,闻言抬头看来,眉目清雅,展开一个温润的笑容:“回来了?”

叶修最受不了他这样笑,不由得靠过去,捏捏他的手指:“不是说好明日我去看你?今天怎么想起过来啦。”

“想见你。”喻文州说,牵住他作乱的手,温柔地在上面亲一亲,“等不及明天了。”

叶修被握住的那只手战栗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

喻文州注视着他逐渐失去血色、然而偏偏兴高采烈地翘起来的唇,心中一痛,面上仍旧不露声色地笑一笑:“今晚有什么安排?”

“本来有很重要的安排的,”叶修一本正经,“我看看啊,我要吃晚饭,吃完晚饭以后,去烟雨阁听小曲儿,听完了呢,去微草蹭个夜宵,然后呢,回来睡觉。你看看,你这么不声不响跑来,把本上神的安排全打乱了!该当何罪?!”

“那就罚我终生为你困扰难安,肝肠寸断。”喻文州笑道,欺身吻在他的唇角。

 

这段时间两人都忙,有一阵子没见面了。如今方一见面,又双双滚落在床榻之上。

喻文州向来的作风都十分温柔——不论在床下还是床上,从前还是如今——只除了醉酒后的那一次意外。今日他的温柔更胜往日十分,好像把叶修当做了一件摔不得碰不得的瓷器,连抚摸也要小心翼翼,生怕弄碎了似的。即便小心成这样,他还要轻声问:“你疼不疼?”

叶修皱了眉,额头出了一点汗,过了片刻,长长舒出一口气来:“没事。”

喻文州忍了又忍,仍旧忍不住将他搂在怀中;刚一搂进来,又强制自己放松了怀抱,切切地望着怀里的人:“疼不疼?”

“唔,还好。”叶修说,弓起的后背绷出一个颤抖的弧度。从下往上看着紧张的后辈,伸手摸摸他的眉心,躺在他滚烫的怀里说:“你可以让我再痛一点。”

喻文州浑身微微一震,恍惚似地:“……什么?”

叶修笑笑,覆在他耳边说:“让我再痛一点——”

 

叶修猛地仰了头,白皙的脖颈伸出一个弯曲的弧度来,汗水顺着鬓角滴答答落在床榻上。喻文州急不可耐地贴近了他,将他摁在自己滚烫的肩膀上。叶修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下去——喻文州吃痛,反而满足似地笑了一笑,柔声问:“疼不疼?”

叶修用力咬住那皮肉,一言不发。

喻文州低声说:“你有多痛,就让我多痛,好不好?”他伸手按在叶修的胸口,颤抖地笑着:“让我和你一起,好不好?”

叶修不答;他躺在他怀中,由于疼痛而幸福地战栗着,这疼痛令他感到知足。

 

叶修再次拜访蓝溪阁时,桃花已褪了春红,枝头萌发出嫩绿的桃叶来,一派郁郁葱葱的初夏景象。

卢瀚文换了第三杯茶水来,诚恳道:“叶修前辈,这都第四天啦,不如你先回去吧,阁主今天真的也不一定会回来——他都已经好几日没回来过啦!”

叶修将那茶杯里的浮沫一吹,气定神闲道:“反正我闲着也没事,就在这儿等等看。”

“阁主没说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要不等他回来,我和他说一声,让他去找您?”卢瀚文挠头,此时看到黄少天腰间系着长剑,从门口踏进来,不由眼前一亮:“黄少来了!黄少你快劝劝叶修前辈吧,他一定要在这儿等阁主,可是阁主不是去人间找——”

“哎哟,你怎么来了。”黄少天吓了一跳似的,大惊小怪道:“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又不是来找你的。”叶修说。

黄少天眼睛一转,挥挥手:“小卢你先出去。”

见卢瀚文蹦蹦跳跳地离开了,黄少天凑过去,咳了一声:“怎么了?有事就和我说呗。”

叶修瞥他一眼,随手放下茶杯来:“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黄少天顾左右而言他,“知道你从微草骗稀有草药的事儿了?他又不是不知道你的猥琐无耻没下限——”

叶修肯定地说:“他知道了。”不待黄少天继续插科打诨,他便继续说道:“从四天前开始,我这里就完全不痛了。”他伸手示意自己的胸口,直视着黄少天,一字一顿地问道:“告诉我,你们做了什么?”

黄少天哑然,停了片刻,才叹出一口气来:“不是我们……是他自己。”他下定决心似的,望着叶修说:“我告诉了你,你可千万别难过啊?反正怎么样也不会比从前更糟糕了,是吧?”

“到底怎么回事?”

“你要先答应我,你听了不要难过。”黄少天执着地说。

“我难过了也不能让你看出来啊。”叶修理所当然道。

黄少天又踟躇了片刻,方才小声地说:“我也是才知道的,阁主四天前去凡间办一桩事,竟然与一个凡人女子一见钟情,决心要陪她度过转世……”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叶修的表情,“这几日都待在人界陪她来着,你算算,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他们已经相处多少年了?对我们来说也就是四个日升日落而已,对他来说,好歹也是上千个日子的感情呢……”

他叹了口气:“你也别伤心啊,实话和你说,我昨日去凡间见了这事,心里觉得对你也是解脱,算是两全其美了,是吧?”

“不可能。”叶修果断道,“文州那样的性格,能随随便便就一见钟情?当初我和他还是磨了几百年才出来的感情,他就是个慢热的性子,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事。”

“你也知道那是和你。”黄少天说,“感情这事,缘分到了,那就是说来就来的,不是吗?而且你自己心里早就已经信了,你也知道,四天前你的心口就不痛了,对不对?别的你都可以不信,这总是铁证吧?要不是他不喜欢你了,怎么可能忽然就不痛了呢!”

“谁说我信了?”叶修反驳,“除非我亲眼看到,否则我不会相信的。”

黄少天想了想,说:“这样吧,轮回那面昆仑镜你知道吧,可以从镜子里看到人界众生那个?我去找轮回借来,你自己看一看就知道了。”

 

叶修知道喻文州私下有着如何温柔的言语,如何炽热的眼神,如何幼稚的小动作;但他从未想过这些也有袒露在其他人面前的时候。

至少现在就袒露在了不止一人面前:与他牵着手的那个温婉女子,以及昆仑镜前的两个逍遥神仙。

黄少天看了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再看,只咳了一声:“现在你信我没骗你了吧?说真的,这是件好事,你瞧你前阵子那难受的,我看着都替你痛。早和你说了不要重蹈覆辙,你非要招惹阁主,给你自己招惹出一身毛病来。现在这样也好,阁主找到了他的缘分,你也早就报答了当日嘉世之围的恩情,不论过去怎么样,如今都可以放下了吧?”

叶修长笑一声:“也好,我们也算是两清了。”

 

待到脚步声远去,殿门合上,黄少天松了一口气,手上放松,那镜面上的幻象瞬时烟消云散。他连忙将那镜子收起,见屏风后步出一个人来,老实道:“他走了。”

那人恍然地笑一笑:“是啊,他走了。”

“阁主……”黄少天看见他的神情,不由劝道:“你可别再想这事儿了啊,想多了你也难受。况且那离情散虽是奇药,却也只能教人淡忘感情本身,冲淡喜怒哀乐,并非可以消除记忆,总是想到他的话很容易就失效了。一旦大喜大悲,感情压制不住,还会反噬的!”

“我知道。”喻文州低下眼,“至少他会更轻松,是吗?”

黄少天宽慰道:“一定会的。”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蓝溪阁的桃花又是盛开的好时候。喻文州倚在窗边看花,桃花灼灼,开得热闹。

喻文州已经许久不记得感怀是什么滋味:蓝雨众人都说他脾气比从前还要平和许多,实际却是因为那离情散的功劳。他如今淡忘了喜怒哀乐,倒比从前更像个淡泊宁静的神仙,无悲无喜,过着这世外的日子,也不记得曾经因为什么而欢喜或伤怀过。

他瞧着那艳丽的花,心里隐约觉得这景色熟悉,也无所谓去想何时曾经见过,又曾与谁一同将这桃花赏过了。不过是百无聊赖,一面盯着那繁盛的桃花林,一面在心中盘算着蓝雨的事务。看着看着,桃林间转出一个人来,腰间系着长剑,急切地大步迈过来,不管不顾地叫了一声:“他出事了!”

喻文州定睛看去,安慰道:“不要慌,出什么事了?”

黄少天三两步就到了跟前,深吸一口气,说:“我刚刚收到消息,他……他领命去凡间镇压叛乱的妖王,不想那妖王与嘉世旧人暗中勾连,里应外合,他为掩护兴欣众人撤退,只身陷入了埋伏!”

喻文州问:“谁?”

“那刘皓故技重施,一看他陷在了阵中,立刻万箭齐发,他,他孤立无援,避无可避……”黄少天声音颤抖,眼中闪烁着痛恨的泪光。

喻文州仍旧问:“……谁?”

“万箭穿心而死——”黄少天咬牙,宛如重又陷入一个噩梦:“兴欣的人拼死要把他的尸……他的身体……抢出来,那刘皓竟然用了极其恶毒的法子,当着兴欣的面施咒,要他灰飞烟灭,连重塑魂魄也不可能——”

他痛苦地闭了眼,浑身颤抖,好一会儿才睁开来,见喻文州仍旧怔怔地望着他,只是问:“……你说的,是谁?”

黄少天愣了一愣,艰难地说:“他,他如今已不会心痛了,你不必——”

喻文州茫然地睁着眼,一言不发。黄少天一时错觉,好像他只是立在那儿,心就已被洞穿,连呼吸都是难以负荷的剧痛。

 

“我要见苏副阁主。”

“她不在。”唐柔说,礼貌地比出送客的手势:“喻阁主知道,兴欣如今在风口浪尖,需要她去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毕竟现在,没有人可以挡在她前面了。”

这只是极其平淡、极其简单的一句话,然而喻文州捂住了胸口,有如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扎了一箭,脸上仍旧淡淡道:“兴欣当真相信他已经灰飞烟灭?他是与天地共生的神,脱胎于太清之气,天地不死,他就不会死。”

“喻阁主说得好轻巧!”一个女声在唐柔身后响起,“这算是什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既然你早就已经变了心,如今还假惺惺地来这里做什么,赴丧吗?我告诉你,我们亲眼看到他死了,万箭穿心而死!不过他也算走运,毕竟早就已经体会过了万箭穿心的滋味,倒不会怕痛!也不知道是万箭穿心更痛,还是亲眼看着爱人变心更痛?”陈果含着泪,冷笑一声:“都无所谓了,反正他都已经受过了一遍,如今也不会再受你桎梏了。”

喻文州面色苍白,笑了一笑:“是我不好。”

“怎么会是你不好!”陈果斥道,“堂堂蓝溪阁阁主,凡事都师出有名,又岂会有做错的时候?都是我们的错,当初听说他去招惹你,就该把他拦住,他也不至于……”

“果果,别说了。”唐柔打断,看一眼喻文州的神情,郑重道:“听苏副阁主说,当初你于阁主有大恩。如今兜兜转转,他也算是把恩情偿清了。都是命运弄人,并非谁的过错,喻阁主不必自责。只是既然已经两清,兴欣叶修的事情,与蓝雨喻阁主就没有关系了——”

“叶修”这个名字出口瞬间,喻文州捂着胸口那只手尚且一动不动,定定地睁着眼,吐出一口心头血来。

陈果饶是仍在气头上,见状也吓了一跳,连忙说:“安文逸呢?快叫他来看看!这、这是怎么回事……”

喻文州怔怔地说:“原来是他。”

“喻阁主,我可不是要气你啊,你……你别伤心了。”陈果勉强地安慰一句。

剧烈涌动的回忆将他淹没,喻文州静静待了片刻,幸福而忧伤地笑了一笑:“叶修。”

他如今终于不必苦苦压抑那澎湃而浓烈的想念,不必用力禁止那个名字在舌尖或心头跳动,甚至能够肆无忌惮地去爱着那个人——却是他已不在的时候了。

陈果愣在原地,被他的神情吓到似的,隔了好一会儿,方才轻声说:“那个,喻阁主,小唐说得对,你也没做错什么,是我迁怒了。你不要自责了,叶修要是知道了,也会——”

她说到这里,终究哽咽了一下,没有能够将那句话讲得完整。

“我很后悔。”喻文州低声说。

陈果不忍地侧过头,泪光闪烁。

“我很后悔,”喻文州重复道,“那个时候,我应该让他更痛一些。他要我让他更痛一些的。当初喝完那坛桃花醉,那么多日子里头,他来找我,我没有让他觉得心痛,他是不是其实更痛苦呢?他为什么不说?”

他慢慢地缩紧了那只捂在胸口的手,一双桃花眼弯了弯,扑簌簌的泪水掉下来:“——两清了吗?可我为什么觉得比万箭穿心还要痛些呢。”

 

秋去冬来,转眼又逢春日,桃花盛开。

喻文州坐在那繁盛的桃林之中,独饮一坛桃花醉。

一阵风途径此地,漫天花枝簌簌作响,落英缤纷,宛如蝴蝶翩飞,那粉白的鳞翅微微一振,就要弹破庄周一梦——

一把清冽的声音响起,不识趣地打搅了这林间的美梦:“喻文州,你怎么吃独食呢?喝的什么,给我也来点呗。”

林中那青年猛地转头,轻声说:“……叶修?”

“我在。”来人弯着一双眼睛微笑,“我可是与天地共生的大神啊,三清之气化出来的元身,天地不死,我就死不了好吗?还有没有常识了!”

“你的心魄——”

“三魂七魄都回来了,心魄还能回不来吗?”叶修理所当然地,“现在你可以随便表白,不用害羞了。”

他们在灼灼的桃花之下对视,好像有一生那么长。

 

落花时节又逢君。

 

END.

 

 

* 异兽浑沌的介绍来自百度百科。

我只是想写个狗血小文,怎么战线拉了这么长,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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