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酒如刀

写写喻叶
希望他们的故事打动你,就像打动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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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叶】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

八月的欧洲有开不完的鲜花,明快的阳光把它们连缀成此起彼伏的交响乐,跟随鸽子拍打翅膀的节拍一忽飞起来,在格外高远的湛蓝色天空下响个没完。

这些和叶修没有什么关系。

 

“我真的很同情你们,”方锐真诚地说,“看我的眼睛。”

“我从你的左眼里看到了幸灾乐祸,右眼里看到了落井下石。”叶修说。

“以你之心度我之腹啊!”方锐感叹,“这个故事还是非常有启发意义的。它教育我们做人不能太心脏,没下限是会遭报应的。”

叶修训斥:“你怎么骂人家文州呢,我平时怎么教育你的?没礼貌!快给人道歉。”

喻文州正在嘱咐临时担任队长的张新杰,莫名躺了一枪,好脾气地笑笑:“有领队陪我一块儿遭报应,也不算太倒霉了吧?”

“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自己更倒霉了。”叶修说。

“人品啊!”方锐继续感叹。

 

他们在人流涌动的戴高乐机场面面相觑。说是送别,其实主要是随队导游和翻译在不放心地叮嘱着喻文州和叶修:“你们可千万记得,大使馆开的临时证件要随身带好啊。这回可不能再弄丢了!钱和卡都要贴身放着,切记切记,不能再大意了。”

叶修说:“我觉得你这个‘再’字用得很没有道理。”

“呜呜呜,都是我的错!”年轻的导游小伙泪奔,“我也没想到现在巴黎的小偷这么猖狂啊!业务水平简直丧心病狂!”

“总之,你们俩万事小心。”张新杰说,“大使馆七天内会补办好你们的护照,这个期间最好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贵重物品贴身放好,保持电话联系。刷卡的时候记好账,回来一起报销。”

“你们俩别走散了,互相多照应照应。”张佳乐补充,“听不懂法语没关系,没事儿多比划比划,善用肢体语言。Hello Thank You会说吧?来看我口型,哈——喽——”

“得了吧,就你那破口语,”叶修鄙视,“人家小偷上赶着把你护照送回来,不就是怕你留在这儿荼毒法国人民吗?”

张佳乐“嘿”了一声:“这种丢了护照还能找回来的运气你羡慕不来。”

叶修转头问喻文州:“这人怎么自说自话呢?”

“别闹了,”喻文州笑道,“你们快进去吧,一会儿登机口快开放了。大家放心,我俩就在这儿多玩一个星期,正好我觉得没玩够呢。”

“真没事儿。”叶修对上苏沐橙担心的视线,正经地安抚道,“不就旅游吗?过几天就回来了。”

 

两人立在海关,肩并着肩,目送一行队友热热闹闹地走远。

空气顷刻间静默,一种微妙的氛围笼罩了这片小小的空间,使得它与人头攒动的嘈杂外界之间产生了若有似无的隔阂。

叶修在心里数了二十秒,见那硕大的电子广告牌滚动到了下一页,珠宝海报上的白人男星眼神深邃,身后浮动着一行优雅的花体字,叶修只认得出“love”这个小学水平的烂俗词汇。

他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以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打破沉默:“咱们走?”

“好啊。”喻文州以一种举重若轻的口吻回答。

“先回酒店把房间续了?”

“可以。”

“银行卡和现金都带着的吧?”

“在我这里。”

发生这段对话时,两个人的视线都专注地凝在正前方的广告牌上:现在上面的广告变成了哥特风的化妆品,涂着蓝绿色眼影和夸张腮红的模特高冷地俯视着来去匆匆的旅客。

那嘴唇真像吃了小孩儿,叶修痛苦地想。

 

事情有多碰巧呢?

国家队趁着所剩不多的假期环游欧洲申根国,不巧在法国站的繁华闹市丢了包。这个由随队导游保管着的包里,装着银行卡、现金、IPad、发票、防晒霜……碰巧,还有所有人的护照。

当他们几小时后在原地找回那个包时,里头的现金和电子产品不翼而飞,其他东西倒还囫囵完整。仔细一清点,大家的护照都在,仅仅丢失了其中两本。

碰巧,这两本护照的主人关系匪浅——两三年前的第八赛季,他们结束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地下恋情,通过不怎么愉快的方式分了手。

当这两个倒霉蛋在大使馆得知无签证无ID的他俩不得不滞留巴黎等待补办,而国家队众人决定先行按计划前往意大利时,心情已经十分麻木——世界上大概不会再有比这更碰巧的事情了。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叶修悲愤地抗议:“说好的不抛弃不放弃呢,队友情呢?”

方锐十分轻巧:“怎么能说是抛弃呢?正好那天喻队不是在卢浮宫没逛够,你陪人多逛逛又怎么了?有点队友情好不好。”

黄少天则有些狐疑:“这可不像你啊老叶,你不是一直懒得旅游的吗?在一个地方宅着不是正和你意,怎么还不情不愿的。”

被众人用“别装了我们还不知道你”的眼神注视,叶修泪流满面,有苦难言地闭了嘴。

 

然而回到酒店试图续房时,他们发现事情的走向还可以更不凑巧。

前台握着喻文州的银行卡,用口音奇特的英语和动作丰富的肢体语言对他们解释了半天,两人方才明白:这张卡无法用于支付。喻文州打了越洋电话回国查询,得知外币消费有上限,额度前几天已经刷光了,而这是他们身上唯一一张银行卡。

当他们翻遍全身,摸出张新杰留给他们的全部欧元并点了数,那位友善的前台同情地看着那点可怜的现金,又连比带划地告知他们,几个街区以外有一家便宜的家庭旅店,也许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他们拖着行李箱步行,靠着汉化版的GoogleMap与职业选手的空间意识,在繁华闹市和拥挤居民区中艰难地寻找方位,途经数个博物馆和教堂,抵达了这家位于塞纳河左岸偏僻城区的小旅馆。这座老楼坐落在狭窄的砾石街道上,外墙刷成米黄色,与其它被漆成浅灰色、米白色和灰蓝色的老古董们歪歪扭扭地挤靠在一起,比它的邻居们略微高出一点,有一个尖尖的小阁楼。这里照例居住过某位十九世纪的伟大名人,如今属于私人所有,空置的房间都租出来做了家庭旅店。主人提供免费的欧陆早餐,24小时供应热水,周围治安尚可,距离商业区较远,但也差强人意了。

随后他们发现,身上的钱加起来也只够租下那个狭窄而老旧的阁楼。

一间房,一张床,吱呀作响的古老木地板,两面倾斜的天花板,一个透亮的老虎窗。

这对过去的情人站在那张柔软的床前,头上是低矮的屋顶,相对无语。

喻文州的视线开始飘移,叶修清清嗓子,保持住那种若无其事的口吻:“小点就小点呗,凑合凑合?”

“没关系,条件还行。”喻文州用那种举重若轻的口吻说。

 

成年人社交技能之粉饰太平——假装不尴尬,就显得真的不那么尴尬了(又称掩耳盗铃)。

谁还不是个场面人了?很好,很默契。

 

叶修从圆溜溜的老虎窗向外看。

越过层层叠叠的灰蓝色屋顶,远处是巴黎平展而广阔的天际线,晴朗的天空下分布着错落有致的古老城市。他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在那儿琢磨(偷懒)半天;在此期间,喻文州在他身后走来走去,收拾行李、挂衣服、铺床、烧开水、清洗杯子,叶修本人俨然如同房间里的一个路障。

水壶开了,喻文州倒了一杯在玻璃杯中,热气熏熏然升上低矮的天花板去。他取过另一个杯子,下意识要把水倒腾几个来回,让开水凉得快一些;又及时地收了手,令它独自默默地伫立在酒柜上。

“烧了点水,凉一会儿就可以喝了。”喻文州说。

“这边儿水龙头不是可以直接喝吗?我都喝了俩星期自来水了。”叶修说,一脸怕麻烦的表情:“用不着烧水吧?好麻烦的。”

喻文州耐心道:“自来水是硬水,而且太凉,喝多了对肠胃不好。”

叶修笑了,一本正经比了个心:“‘多喝热水’,是吧?”

很好,多少年前的老掉牙表情包,这家伙还能用得兴致勃勃——喻文州无语地想,我们00后和你们90后没有共同话题!一边警觉地发现,血管里埋伏着的控制欲又一次蠢蠢欲动地冒了个头,叫他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超出分寸的渴望。

这不太妙。

喻文州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叶修自得其乐地扒在窗户上半天,回头的时候才发觉,喻文州已经自顾自继续他的整理工作了:既没有反驳叶修那暗中夹带点不怀好意的小玩笑,也没有说服叶修好好地把热水喝掉。这是旅伴之间很有分寸的安全距离。顺手照应,但绝不互相干涉。

可以预见到接下来他们顺利的结伴旅途?叶修往好处想。

 

没有钱,两个穷光蛋哪儿都去不了,心安理得地抱着电脑打荣耀,挥霍掉滞留巴黎的第一天。

天气热,他们大大敞开着窗户,穿个背心短裤,面对面盘腿在床上坐着。阁楼外天气晴朗,游人如织,斑尾林鸽呼啦啦掠过他们的屋顶。阁楼里键盘与鼠标滴哒哒乱响,听不见指挥的声音——两个人互相身为今日抢BOSS的头号大敌,严防死守,语音指挥是不可能了,纷纷在公会频道里打字如飞。

这厢刚在骨龙深渊分出胜负,那厢转个头又领着千军万马在列屏群山阵前相会。

战斗法师脑门上冒个气泡:“How are you? How old are you???”

术士脑门上也冒个气泡:“有缘千里来相会。”

战法:“千里送人头,感恩感恩。”

术士:“叶神英语说得越来越好了,教教我?”

战法:“好说。寒暄结束,开打。”

众人面面相觑:不是,你们抢一个BOSS寒暄一次,今天已经寒暄四五六七次了,这是有多客气啊!战术大师果然很讲礼貌?

众人看不到的屏幕外头,两位战术大师毫无形象蹲在狭窄的阁楼,头发乱飞,目露精光,明争暗斗,空气里都飘着剑拔弩张的血腥味儿。

 

在一起好几年,面对面抢BOSS还是头一回。不为别的,纯粹是面对面的时候都不多——做/爱做的事儿尚且来不及,哪儿来火星时间抢BOSS?

喻文州是个十分有规划、有条理的人,交往伊始和叶修开诚布公,约法三章:每天保持联系,再忙也至少要在QQ上道个晚安;每个月至少要见1~2次面,他飞过来或叶修飞过去都可以;见面的时候可以打荣耀,但不可以忙自家战队和公会的事,一起刷刷副本,看看风景也不错。

原则上讲,这非常英明——叶修没谈过恋爱,不大懂得一段平常的爱情里约定俗成的那些规矩。有时候观察力敏锐,有时候又粗神经得不行,你要是不对他说,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试图窥探你的心。多年摸索,喻文州练就了一身打直球的技能,有什么说什么,免得这货拐弯抹角地逃避。

然而这样也防不住这段关系的分崩离析。

感情的事情太复杂了,比荣耀来得暧昧得多。即便是聪明绝顶的战术大师,也无法条分缕析地算清楚一颗心。连自己的都算不清,更不要提去算清别人的。

抢BOSS的时候好歹还能算一算敌人的行为心理呢。还是抢BOSS比较轻松愉快,至少有迹可循,不是吗?

 

叶修打起BOSS来就没了时间观念,喻文州总算还记得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招呼他中场休息。两个人出门逛了一圈,站在路边餐厅的橱窗外看菜单,发现自己囊中羞涩,压根儿吃不起。

叶修对此十分习惯,无所谓道:“去便利店买个泡面呗?”

“我看过这边的超市,他们不卖亚洲那种泡面。”喻文州苦笑,“比较可行的方案是三明治,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没问题啊!”叶修说,“对付对付就行,反正就几天。”

于是他们在楼下买了三明治,就这还要精打细算,不敢买带吞拿鱼和车达芝士的,选了最便宜的Vegetarian,十分辛酸了。都是标准的成年男人,胃口不差,吃完算是囫囵半饱。然而手上的钱付完房租还要支撑好几天,连钢镚都不敢多花,叶修望着餐厅橱窗里陈列的大龙虾,咽口唾沫:“你想再吃个夜宵不?”

喻文州想了想:“再给你买个热狗?天气热,我不是特别有胃口。”

“算了算了。”叶修说,隔着橱窗再狠狠地猛瞧了那耀武扬威挥舞大鳌的龙虾一眼:“你等着,回头看哥怎么收拾你。”

喻文州知道他有心搞怪,配合地笑了笑,心中酸酸地软下去一片,又生出一些奇异的安慰。在这光怪陆离的异国他乡,他们一时也竟算得上“患难相交”,乃至于“相依为命”了。

这是比前男友更亲密的关系吗?谁也讲不清楚。

 

他们打了一晚上荣耀,到了夜里,两人都困得不行,还衣冠楚楚地面对面坐着,谁也不提睡觉的事儿。最终不得已,还是喻文州开口说:“该休息了?很晚了。”

“行啊,收拾收拾吧。我先去洗漱?”叶修垂着眼睛,用那种若无其事的口吻说。

“好。”喻文州举重若轻。

“你可别趁着哥洗澡偷猎野图啊!” 

“你说呢?”喻文州反问。

“老实点!”叶修严重警告。

洗手间的门合上了,喻文州犹自坐在床上,听见门里传出哗啦啦的水流声。

他盯着屏幕:术士立在地图中不动了,公会消息一闪一闪地在右下角跳动着,一条也没有被点开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想了很多,兜里剩下多少欧元,平均每天可以支出多少,怎么分配;回国以后蓝雨的新赛季特训要开始了,队伍里换了新阵容,怎么设计磨合训练;冯主席等着接待国家队凯旋而归,不少宣传工作要配合,怎么写合同,怎么推广联盟的影响力——

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全世界只剩下了隔着一扇门的水声。

这场景过于熟悉,以至于令人无端生出一些胆怯来。

喻文州好像可以看到,下一刻,叶修就会打开门,乱七八糟地披着浴巾走到他身边,像条鱼一样钻进被子里,用一种软乎乎的眼神看他,几乎可以称得上可爱了;然后他会顺从心意地覆过去,皮肤贴着皮肤,气息混着气息,交换一个温热而深邃的吻,就像曾经过去的许多个真实的夜晚——

门开了,叶修走出来,整整齐齐地穿着睡衣,只露出脖子和手腕的一小片皮肤,歪着脑袋用毛巾擦头发。

他自然地坐在床沿上,若无其事道:“洗澡那个水龙头稍微有点问题,水压很小,要使劲往左边掰,不然热水出不来。”

喻文州笑了笑:“好。”

太自然了,他们忘记分配谁要睡在哪一边,叶修就径直坐在了靠窗的那一侧:喻文州睡眠浅,窗外有点动静容易惊醒。直到坐下来,才发觉有些难言的尴尬,好在喻文州很快就进了浴室,这尴尬便被淡淡地拂过去了。

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喻文州说:“我关灯了?”

“嗯。”

灯灭了,昏黄的月光透过老虎窗照进来,正落在枕边。

喻文州借着光,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叶修平躺着,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喻文州知道他还没有入睡。喻文州朝外翻了个身,背对着叶修,叶修枕边的月光,与月光下沉睡的巴黎。

他倾耳听了一会儿叶修的呼吸声,过了片刻,知道:他的确是逃离这方寸之间的窘境,顺利睡着了。

喻文州松了一口气,在迷糊之中,伸手拖了个胖鼓鼓的抱枕抱进怀里,终于也沉沉睡去。

 

在国家队队长的诸多技能之中,叶修十分佩服一项:不论和谁都可以友善交流的能力——跨越性别、年龄、乃至语言不通的障碍。

短短一两天,喻文州就借着早餐时间与家庭旅店那位蓄着大胡子的男主人熟稔起来,甚至已经可以愉快地聊餐厅那台电视机上放的TV秀了。叶修完全不懂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当他们对话的时候,一个说着带有粤语口音的普通话,一个说着不知什么口音的英语法语混杂,手脚并用,表情丰富,竟然还聊得十分愉快。

这天吃完早餐,喻文州在楼下逗留了一会儿,上楼的时候对叶修道:“老板送了我们两张赛马门票,本来他跟他老婆今天要去的,有事去不了了,说要请我俩去体验一下。”

“?”叶修一脸惊呆的问号:“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么熟练沟通的?”

喻文州笑道:“你想去看看吗?不是很远,就在市郊。”

“也行啊。”叶修看了看喻文州的表情,“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他们在楼下买了用于充当午餐的三明治带在身上,按照旅店老板的提示,坐火车穿过老城区,然后步行了一段,到达了那座巴黎城郊的古老赛马场。天气很好,阳光照在绿茵茵的草坪上,看台上坐满了人,叫他们想起前不久在苏黎世比赛的场面,不由得跟着微微兴奋起来。

“要下注吗?”喻文州仔细打量着草坪上轻快跑动着的赛马,朝叶修问。

“我不懂这个。”叶修摊手,眼睛被太阳照得微亮:“不过可以试试,说不定就赢了呢?”

“可是我们没有多少钱。”喻文州提醒他。

“来都来了。”叶修笑道,“办法总是有的,难道还能饿死街头嘛?”

“那我们赌那一匹吧,”喻文州朝着马场上指了一下,“额头上有个白点的。”

叶修也朝着那个方向张望了一下,笑着看一眼喻文州:“行啊!”

比赛开始,那匹马一马当先,流畅而优美地跃过一道道栏杆,领先了三个马身,竟然果真头一个冲过终点。叶修也略有些惊讶,给喻文州鼓了鼓掌:“可以啊,你还研究过赛马?”

喻文州也在鼓掌,闻言摇摇头,笑着瞧了叶修一眼:“我就是觉得它长得最好看。”

“肤浅!太肤浅了!这个看脸的社会。”叶修痛心疾首,连连叹气。

他们领了奖金,赔率还挺高,意外地小小发了一笔横财。这天晚上,叶修领着喻文州,耀武扬威地进了那家路边餐厅,将那只挥舞着大鳌的龙虾作了盘中餐。

“我说会收拾你吧!”叶修指着大虾脑袋得意道。

 

终于有了充足的现金,除了窝在家里打荣耀以外,总算有了点别的选择。第二天早晨吃早餐的时候,喻文州征求叶修的意见:“上回在卢浮宫逛得太仓促了,我还想再去看一次,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叶修刚吞了个煎蛋,鼓着腮帮子想了想,含糊不清道:“¥%&@#^%$#@”

喻文州:“……咽下去再说?”

叶修奋力咽了一下,狂灌几口牛奶,方才口齿清晰道:“我也去吧,免得有什么事儿联系不上,你一个人走丢了我怎么跟老冯交待?你可是咱们主席的宝贝儿疙瘩。”

他离开B市数年,乡音不改,北方人的儿化音讲得炉火纯青。那句“宝贝儿”令喻文州心头不易察觉地酥了一下。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叶修大多数时间口是心非,满嘴跑火车,然而偶尔嘴甜一下,叫人整颗心都软成棉花。

有一回假期,他在喻文州G市的公寓里住了几天,二十多岁热恋期里的年轻人,干柴烈火,胡天胡地好几天,门都没有出过。到了最后一天,叶修要回H市。当天喻文州与赞助商有个会议,大清早就爬了起来,洗漱完毕,在床边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打领带。

出发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却见到本应沉沉睡着的人半趴在枕头上,睁着眼,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瞧着他。

两人对上视线,叶修迟钝地眨了眨眼睛,笑着叫了一声:“宝贝儿。”

喻文州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激烈跳动起来的心,轻声道:“什么?”

叶修又叫了一声:“宝贝儿。”

然后他就迷迷糊糊又合了眼,继续趴在枕头上。

喻文州听见自己胸腔里扑通扑通,有如打翻了几百个熔岩烧瓶,腾地烧起来一把火,五脏六腑都炽热——

叶修不爱表达感情,即便是喻文州,往往也要格外留心,才能从那轻描淡写的表象之中,找出一点蛛丝马迹的关切来。这令人熨帖,又令人不满足。爱情总是无限贪婪的。要爱意,要激情,要陪伴,要安全感,要吞噬视线所及的爱人的一切——再怎么老成的年轻人也无法免俗。

喻文州急切地走近两步,摇一摇趴在枕头上的人:“叶修,你刚才说什么?”

叶修被他晃得刘海乱飞,慢慢地睁了眼睛,疑惑地发了个鼻音:“嗯?”

“你刚才叫我,是想说什么?”

叶修反应迟钝地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张开嘴,慢吞吞地说:“哦。”

然后他就重新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喻文州不甘心地想:“我真是太庸俗了。”

爱情叫人变得庸俗,变得肤浅,变得可憎,也变得可爱。他平生尝到头一回,便觉得有些超出想象了。

 

最后两人还是一同去了卢浮宫,没有再排队看蒙娜丽莎和维纳斯,转而去逛了上回没来得及逛完的画廊。正逢旅游旺季,到处人都多,喻文州看起画来便十分专注,叶修只好牢牢地看着他,以免走失。喻文州看画,叶修看他,各自都十分忙碌。

叶修陪人逛街陪惯了,没别的本事,唯独耐心特别好。虽然看不大明白那些花花绿绿的高雅艺术,走马观花一番,也算自得其乐。

喻文州在某幅画作前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叶修。后者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旁边白人女士怀里的小宝宝:显然,这位小朋友处于和叶修一样的百无聊赖之中,趴在妈妈肩头,自己吐泡泡玩儿。叶修手痒,蠢蠢欲动地想要上手去戳一戳小宝宝鼓鼓囊囊的脸蛋。

喻文州拍了下他的肩膀:“做什么?”

叶修条件反射地抖了下,无语道:“咱温柔点行不行?”

喻文州笑道:“怎么,无聊啦?”

“有点。”叶修诚实地说。

“不了解背景和绘画的话是有点无聊。”喻文州说,“不好意思,我自己看得入神了。”

“可以理解啊,你喜欢画画嘛!我记得你以前还画好多人像来着,你那个笔记本里头。唔,话说回来,现在还画吗?”

喻文州摇摇头,无奈地笑笑:“也没有画很多。”

他只不过是画一个人而已。

如今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动过画笔了。那心心念念,满得要溢出来的、不得不经由笔尖流淌到纸上去的爱意,两年前就磨损得不剩下什么,无从倾泻了。

 

他们从卢浮宫里出来,沿着塞纳河步行回家。时间还早,暮色尚未降临,砾石路上不时路过一两只肥胖的斑尾林鸽。路边种着一排错落的山毛榉,枝叶茂盛,把北纬四十五度的阳光滤得碎碎的。再往河边走一些,水畔有榆树、柏树、高大的法国梧桐,当地人三五成群地坐在树下,撑着长杆钓鱼。河上也有着繁荣的交通往来:高大的拖轮曳着一列列长长的驳船,慢吞吞地从河面上经过。巴黎的一切都欣欣向荣地快乐着。

喻文州眼神好,一打眼瞧见河对岸撑了个卖烤栗子的小摊,不由道:“我们去对面买点烤栗子好不好?”

叶修也转着眼珠朝那边望了一眼,无奈道:“这里不能过河啊,那边儿才有桥,要绕好远的路。”

“你累了吗?那我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叶修还真挺累的。国家队里数他最不爱锻炼,当初喻文州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能撺掇得他跟自己一块儿晨跑,更别提十赛季以后的如今了。为数不多的运动量就是陪老板娘和苏沐橙逛街拎包,就这样,他还要三步一歇,恨不得把屁股黏在店里的小马扎上不挪步,天生和体力运动犯冲。

叶修扫了一眼后辈那张年轻而温润的脸,想了想,还是道:“也没很累,散散步也成,我还没吃过烤的栗子呢。走吧,去对面瞧瞧。”

他们绕了一段路,从桥上过了河,到对岸那家路边小摊去买了一包烤栗子,热腾腾地捧在手上。喻文州先剥了一个,递给叶修:“尝尝?”

叶修手里捧着那袋栗子,腾不出手来,直接用嘴叼了进去,嘴唇碰了一下投喂人的手指:“挺甜的。”

喻文州注视着他吃栗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叶修吞了栗子,奇怪地问:“你笑什么?”

“‘决不要同你并不爱的人一起出门旅行’。”喻文州说。

“?”叶修脑门上冒出一个具象化的问号。

“海明威说的,”喻文州解释,“忽然发现好像挺有道理的。”

“掉书袋。”初中肄业生叶修鄙视。

喻文州笑了笑:“旅行这事太麻烦了,琐事特别多,和不爱的人一起去的话,谁也不想互相让步,特别容易闹矛盾。日本有个词叫成田分手,就是说新婚夫妇旅行归来,特别容易在成田机场分道扬镳,可见旅行有多考验感情。”

“旅游就是很麻烦啊!”叶修避重就轻地赞同道,“还不如留在家里打荣耀呢,哪儿来那么多破事儿,是吧?”

 

吃完晚饭时间仍旧很早,两人回到他们的阁楼上,端出电脑准备打荣耀。叶修去拿冰可乐,起身时啪嗒一声巨响,额头又猛地撞到了天花板。

叶修两眼冒星星,怒道:“这天花板有毒吧?!”

喻文州好笑:“你只有七秒钟记忆吗?每天都要撞五六次,怎么就是记不住那个地方是倾斜下来的?”

“都怪我太高大伟岸了,这里容不下哥。”叶修沉痛地总结教训。

“……”

喻文州一边好笑,一边站起来去替他揉额头。

他们离得很近——太近了,一旦叶修停了插科打诨,便只能听见彼此越来越短促的呼吸声。

夏天,穿得轻薄,喻文州的角度可以透过背心松松的领口,一眼望到叶修白皙得过分的胸膛。大脑的记忆容易遗忘,来自于身体的本能却无法轻易褪去:只不过草草一眼,喻文州的手掌便回忆起了那皮肤温润而细腻的触感,进而是他的指尖,他的唇齿,他的下/身……喻文州为领队揉按额头的手势逐渐变得煽情而暧昧,好似要将他揉进什么幽闭的地方去。他们一样高,喻文州略略低了额头,便要碰到另一个人的嘴唇了。

终于还是碰了上去。

呲啦,火柴被划燃了。

他们激烈地拥在一起,用嘴唇与牙齿反复确认对方的存在,粗鲁又急切;迫不及待地跌在柔软的床上,每一寸皮肤都渴望黏在一起,化作水与乳同面前这个人交融。太熟悉了,正在发生着的一切。曾经共度的每个夜晚,每次遥不可及的快乐,来自身体与灵魂——感觉太对了,事情就应当是这样。要燃烧,要交汇,要撕咬——而不是隔着两床被子直挺挺地躺在枕头上,礼貌而隔阂,谨言慎行,保守分寸,甚至于一句话也不说。那太难捱了。

喻文州感到胸膛中的熔岩又一次灼烧起来,烧得他双目赤红,像刺破皮肤的尖锐狼牙,见了血才觉得安慰——

“文州。”叶修说,“等一下,文州——喻文州!”

他奋力挣脱喻文州的手,用力抵住年轻后辈覆盖下来的胸口。

喻文州低喘着,汗水从头发上滴下来,啪嗒啪嗒落在叶修脸上。

他们静止住,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好像一盆冷水泼下来,喻文州瞬间清醒了。

感觉太对了——然而这感觉原本就是错的。

他们不是没有尝试过。已经错过一次了。

 

喻文州冲了好一会儿冷水,渐渐冷静下来。他推开浴室门,见叶修趴在大开的窗户边,朝着窗外探头探脑。

他没有走过去,远远地问:“怎么了?”

叶修回过头:“我觉得我俩现在不能一起待在一个这么小的密闭空间里面,太危险了。”

“你想跳下去?”喻文州笑了笑。

叶修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是说,我们可以从这个窗户爬到房顶上去坐一会儿——上面好像风景挺好。”

喻文州走过来,朝外看了看,的确有个斜坡,可以让他们轻松而安全地爬到屋顶。他同意道:“也好,拿点吃的喝的一起上去吧。”

 

他们挨个从老虎窗钻了出去,爬上尖尖的房顶。太阳正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下沉,橙红色的光洒遍挤挤挨挨的城市,照得人间格外温柔。

喻文州道:“有一幅很有名的画,画的就是巴黎屋顶——和这个样子一模一样。”

“那一定很好看。”叶修说。

“我很喜欢,从前就经常想着来巴黎看一看,一直没有机会。”

“夏休期呢?”

“八赛季之后的夏休期一直有特训计划,抽不出空。八赛季之前,”喻文州笑笑,“你也知道。”

八赛季之前,他们还没有分手。

夏休期是难得可以共处的时间,叶修又不爱旅游,于是他们往往宅在一个地方,就愉快地挥霍掉一整个夏天。对于相爱的人来说,虚度时光也令人快乐。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喻文州做过复盘,结论是从一开始,这段关系的走向大概已经注定。叶修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人,有时候显出十分活泼的性格,好像非常容易亲近;有时候又由于他那过分的理想主义而显得不近人情,给人以疏离的错觉。他不爱表达,即便被误解也不愿意为自己声张,从来行胜于言,亲近的人可以从他隐藏着温柔的举止之中去找到那份潜藏的爱意。然而恋人却不能总是这样。恋爱是需要平衡的,需要势均力敌,你来我往,而不是一个人的单方面表达,像在对着一堵墙付出,总要忧心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

那太辛苦了。

第八赛季,导火索被引燃了。

喻文州无时无刻不在关心叶修与嘉世的近况,然而每次见面,叶修始终不愿意多谈。他认为这是自己与嘉世之间的事,与一切旁人都无关。喻文州也被划分在了那个“旁人”的范畴里面。

与爱不爱毫无关联,这只是一件单纯的、关于荣耀的事。叶修不愿意把其他人牵扯进来,不论有多亲密——“其他人”则认为自己责无旁贷。

这过分纯粹的理想主义令喻文州感到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及至退役,叶修也不愿意特地知会他一声:退役也是他自己的事,与“其他人”无关。就像叶修无视了联盟中所有朋友的问询,令他们格外着急上火气愤一样——作为恋人,更是无法不心冷。

他太狠了。也许还是不够爱,才令他拒绝同他倾诉,也绝不尝试向他依靠。如果有足够的爱,又怎么忍心忽视掉他牵肠挂肚的关切呢? 

喻文州在QQ上和叶修提了分手。

再后来,蓝雨到H市比赛,叶修将自己的近况委婉地通知了黄少天。待到黄少天漏夜前来,叶修总算是愣了愣,脱口问他:“你自己啊?”

“难道我拉全队过来啊!”黄少天说。

这便是货真价实的分手了,绝不藕断丝连那种。

他也太狠了。大概终究是不够爱,叶修想。他已经付出了全部可以付出的,没有什么更多可以给予的了。如果这样仍旧不能让年轻的爱人满意,他便束手无策了。

怎样才算足够爱呢?没有人可以说明白。

 

几百个日子过去,喻文州与叶修并肩坐在了巴黎的屋顶,一起看一场欧洲大陆的落日。

喻文州记起来海明威那本书里,描写巴黎的月光照在相爱的人脸上。他心里有些酸楚,然而这酸楚很快就过去了,陷入一片沉静的茫茫然中。

“‘我们决不会爱任何其他人,只是彼此相爱’*。”喻文州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叶修没有听见。

 

住在巴黎的最后一天,两人吃过晚饭,出门沿着塞纳河散步。走到凯旋门广场附近,发现这里聚集了大片大片兴奋的人群,人人都挥舞着小旗子,不少人奇装异服,一派欢快的节日气息。

“这是干嘛呢?”叶修疑惑地问。

喻文州摇摇头:“可能是什么节日吧。去看看吗?”

“呃,这么多人,不要凑热闹了吧?”

喻文州也没什么兴趣,两个人便沿着人群外围慢慢走了半圈,预备从广场一侧绕行。

广场上空张灯结彩,飘扬着花花绿绿的小彩旗,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音乐与欢呼。夏季塞纳河畔湿润的黄昏里,一切都显得熏熏然,有种毫无根据的浪漫。这就是巴黎了。海明威在著作序言里不胜骄傲地说,“如果你有幸年轻时在巴黎生活过,那么你此后一生中不论去到哪里她都与你同在,因为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喻文州想,不知道他们这样,是否算作在巴黎“生活”过。诚然很有趣,对于他们而言,更是有着别样的意味,然而要说永远“与你同在”,似乎还是过于夸张了一些——

人群忽然开始微微骚动起来,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大喊大叫。音乐声仍在震耳欲聋地奏鸣着,喻文州直觉有些不安,转头对叶修道:“我们回去吧?这里好像有点乱。”

太吵了,叶修没有听清,偏头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

轰然一下,有如洪水倾泻,人流朝着他们的方向涌来。不到一秒,两人便被冲散在纷乱狂奔着的人群之中。音乐声已被刺耳的尖叫与另一种轰鸣声盖过了,叶修被挤挤挨挨的人群裹挟着朝广场外侧奔跑,他糊里糊涂,犹在努力搜索着喻文州的身影。这是什么活动?群体马拉松?怎么也不清场的?叶修一头雾水,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广场上空响起一连串清晰的qiang响——毫无意外,真qiang实弹。

叶修一怔,冷汗瞬间顺着后背下来了。

恐bu袭ji!

他顺着人流往广场外侧逃生,越往外,人群分散得越开,最后只剩了三三两两的人各自寻找庇护处。叶修仍然没有放弃寻找喻文州,然而半个熟悉的影子也没有看见,只好暂时随着几个人一起躲进了一辆敞开着门的公交车中。过了十几分钟,不断陆陆续续有人躲进来;也有人在门口朝里看看,继续往远处跑了。

叶修默默地缩在椅子阴影处,听见新上车的一对情侣用中文小声道:“这里安不安全?要不要再往外跑一点……”

“外面更危险!”情侣中的男生说,“广场这面太空旷了,连个遮挡都没有。先暂时躲在这儿,听天由命吧。”

那女生停顿片刻,小声地哭了起来。

叶修想了想,主动从阴影中探出脸来,轻声问:“广场那边怎么了?”

两人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警觉地朝他看过来,见到同胞的面孔,方才松了口气,那男生道:“有人开卡车冲进广场碾ya,压倒了好多人。”

“他们还有qiang?”

“嗯,扫she了好几轮,还挟持了一帮人质。”

“你们亲眼看到了?”

“我们就是从广场中间逃出来的!”男生提高了声音,女孩子又不由得哭了起来。

叶修总算是得知发生了什么,小声安慰道:“没事,你们逃出来了,这边应该相对安全。已经隔了这么久,jing方应该已经来了,我们很快就能出去。”

“但愿吧。”男生叹了一口气,小声安慰起女友来。

不知道喻文州现在躲在哪儿,叶修想。喻文州一直晨跑,身体素质比他好,应该跑得比他快,能跑得越远越好——

叶修静静地坐着,想了想,依旧不抱希望地问:“你们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另一个中/国人?和我差不多体型的,中分刘海,二十四五岁?”

那女生睁大了眼:“那是你朋友?”

“你们见到过?”

“见到了一个符合的,”她惊恐道,“可是那个人,那个人——”

叶修心脏一紧,生出一种可怕的预感。

“那个人被挟持了。”男生说,“和十几个游客一起,被他们用几把qiang指着,大概是要挟jing方谈判。”

“在什么地方?”

“广场东边,就我们过来的方向,往前几百米。”

叶修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

女孩子一把抓住他,小声道:“你别冲动啊!你就算去找到他也没有用,还是要等到jing察来了才能——”

“我要去看看。”叶修说,“谢谢你们,祝你们好运。”

“祝你好运。”那男生说。

 

叶修下了车,觉得心中仍是镇定的。叶修空间意识出众,不过来过广场两次,脑中已经有了相当完整而准确的地图,乃至于推算出了暴徒此刻行xiong的方位所在。他借着夜色中的建筑阴影做掩护,逆着人流,快速地朝着那危险的风暴中心接近。

一定要去看看,叶修想。

看到以后呢,他应该怎么做?

喻文州不能出事。

喻文州怎么会出事呢?

他还没有把世界冠军奖杯带回去呢。

就在昨天,他们还一同坐在屋顶上,眺望夕阳下的巴黎,就像眺望一段温柔又残酷的过往。他们曾经不动声色地闹掰,如今又不动声色地和好,甚至不必要挑明。喻文州太聪明了,很少见到这样聪明又合拍的人。

喻文州比他小那么多。喻文州的19岁到22岁,都与他相互牵连。他的成长与成熟也融入了他的骨血。那么多牵绊,那么多回忆,那么多连战术大师也算不清楚的、纠缠不清的恨和爱——

 

“叶修!”熟悉的声音喊道。

叶修猛地回过头,一个人影扑过来,将他按进一侧小花园的树丛中,紧紧地抱住他,劫后余生一样,钳得他腰疼——叶修摸摸他的背,给什么动物顺毛似的,小声问:“文州?”

“……”

“你没事?”

“……”

“我靠,吓我一跳。”叶修松了一口气:“有人和我说有个跟你很像的亚洲人被劫持了,吓得哥差点没报/警。”

喻文州放松了一点,问他:“所以你才往广场里头跑?”

“呃,如果真是你,等救/援来了我好歹接应一下呗。”

“……”喻文州看着他,“你不要命了?”

“没那么严重吧?我记着恐bu分子的位置呢,就远远躲着看一眼。”叶修辩解,又猛地想起来:“我还没说你呢,你在这儿晃荡做什么?也不知道找个地儿躲起来,你是不是傻?知道危险不!”

“我在找你。”喻文州说,“你体力不好,跑不掉怎么办?我找了这附近所有能藏起来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你——”

叶修终于感到心脏重又激烈地跳动起来,像是恢复了一口活气,又像是心惊胆战。他问:“所以你就往广场里跑了?”

喻文州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们在昏沉沉的月光下对视了片刻,周遭非常安静,令心跳声显得格外紧迫。

 

全世界都在离乱,恐慌,奔逃;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歌舞升平的和平盛世之上;月色里透着昏暗而危险的血光——然而这一刻,他们只管亲吻住怀中的人,就像亲吻一整个青春,亲吻激情与热血,亲吻失之交臂的遗憾,亲吻自己的灵魂。

这月色属于巴黎,浪漫属于巴黎,危险属于巴黎,亲吻也属于巴黎;这夜的巴黎属于失而复得的情人,而情人则属于彼此。

“我们决不会爱任何其他人,只是彼此相爱。”


巴黎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市,而我们却很年轻。这里什么都不简单,甚至贫穷、意外所得的钱财、月光、是与非,以及那在月光下睡在你身边的人的呼吸,都不简单。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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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Garela美酒如刀 转载了此文字
    大地沉没,天空塌陷,我只听到你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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